名册递上去的第二天,那辆枣红别克又停在了站门斜对面。
这回不是撞车。是明摆着来堵人。
门房这几天练出了本事,不等哨子响完就上楼,扒着译电科的门框:“陆先生——车又来了!”
满屋的笔停了一停,随即又都动起来,只是没一支是在写字的。窗边那几位早把位置占熟了,肩膀挨着肩膀,跟看西洋景似的往下瞧。
“今朝穿的月白。”
“昨朝是杏黄。”
“照这势头,一礼拜不重样。”
陆行舟抱着枸杞茶缸没抬头。缸里的枸杞泡得发胀,他数着数,把出门的时辰往后拖。拖到六点,拖到七点,别克照旧不走。车灯亮着,隔着一条马路,把大门口那片青石板照得清清楚楚。
他从后院翻墙。墙头上蹲着的还是那俩行动队的,见了他直乐:“陆咸鱼,又来这套?别克就停巷子口那头,你翻过去正好撞她怀里。”
他缩回来,改走伙房侧门。推泔水车的老招数,这三天用了两回,第三回门一开,唐蜜就堵在那儿,一手叉腰,一手团着白手绢。
“陆行舟,”她把手绢一扬,“我把泔水的路也守上了。”
——
躲,是躲不掉了。
那就只剩挨。
头一样叫他吃不消的,是替他付账。
礼拜三晌午,他躲到四马路一家面馆吃阳春面。老板端面上来,说钱有人付过了。他问哪个,老板往门外努嘴——别克就停在马路对过,车窗摇下半扇,一只戴白手套的手朝他晃了晃。
礼拜四,他绕远道去大世界后头一家书场听说书,散场付茶钱,跑堂的说不收:“唐小姐吩咐了,凡是这位陆先生落座的桌子,账记她头上。”
到礼拜五,连他常去的那家烟纸店掌柜都改了口。上回是包烟钱,这回连火柴、连报纸、连他顺手买的两颗话梅,一律不许他掏铜板。
“侬这日脚过得,”掌柜羡慕得直咂嘴,“神仙也勿过如此。”
他不是过神仙日脚。他是走到哪儿,哪儿都有人替他记着账,等他一露面就往唐蜜那本簿子上添一笔。一个躲字,越躲摊子铺得越大,整条四马路都晓得财政部的千金在替陆咸鱼买单。
第二样,是往他办公桌上塞东西。
凯司令的栗子蛋糕来过一回了,这回换了花样。礼拜一是沙利文的巧克力,礼拜二是一盒起司牛轧,礼拜三索性一整只掼奶油圆蛋糕,扎着粉缎带,稳稳当当摆在他缸子旁边,甜香熏得半间屋子都是。
“陆哥,”隔壁桌的科员咽着口水,“分一块呗,光看不给吃,作孽。”
他把蛋糕往桌当中一推:“诸位帮忙,替我消灭了。留一点渣都别给我剩。”
一屋子人风卷残云。方鉴清起先端着科长的架子不动,末了也捏了块起司牛轧,一边嚼一边咳嗽:“行舟啊……你这桃花,招得太惹眼了。惹眼不是好事。”
“科长,我巴不得她把我忘了。”他苦着脸,“您有法子叫她忘了我,我给您磕头。”
方鉴清没法子。全站都没法子。这桩事眼看着从头天的新鲜,变作第三天的谈资,再变作第五天的招牌——上礼拜茶房编的那段“泔水车对别克”,如今被添油加醋编出了下回分解。“财政部千金追咸鱼”七个字,把牌桌上、澡堂里、走廊角落所有闲话都挤到了一边去。
——
礼拜六,站长又把他叫了去。
郑百川这回桌上没摆名帖,摆的是一张请柬,烫金的边,他没敢碰,只用茶盖点了点。
“行舟啊。”老头子先笑,那笑里的意味比上回还深,“侬晓得伐,昨日财政部驻沪办的一位科长,跟我吃饭,头一句问啥?”
“……问我?”
“问侬!”郑百川一拍大腿,“问陆行舟是啥来路,人品扎实伐,靠得住伐——唐小姐在她爷面前,把侬夸出花来了!”他背着手转了两圈,越转越乐,“侬这小子,闷声不响,祖坟头是冒青烟了。旁人烧十年高香够勿着的门槛,侬躲都躲勿脱,人家硬往里头拽侬。”
“站长,我冤——”
“冤啥冤!”郑百川瞪他一眼,随即又压低了嗓子,语重心长,“听叔一句。这桩事,侬躲是对的,躲得越狼狈越好——唐次长要的女婿,勿是精刮人,是老实人。侬越是推泔水车翻墙头,人家越看得中侬这份实诚。”
他顿了顿,指头虚点着陆行舟的鼻子,笑出一脸褶子。
“行舟,全站头一份好差事,勿是升官,是被财政部的千金追。这份彩头,别人想都想勿来。”
陆行舟垂着眼,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站长说他祖坟冒青烟。站长不知道,青烟底下埋的是什么。名册递上去那天起,他这条命就往火里挪了半尺;如今唐蜜这一追,满城的人都盯着看笑话——督察室这半个月,果然一次都没来调他的档案。
可这笔账,跟半个月前不一样了。那会儿是拿狼狈换清净,怎么算怎么赚;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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