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看笑话的人太多,笑话眼看要变成正经事——财政部的科长都开始打听他人品扎实伐了,再往下走,就是提亲。这份红利吃到今天,头一回,硌了牙。
走廊上,雷震虎照旧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眼里的红血丝这些天更重了。他没说话,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哼声跟着陆行舟下了半层楼梯。
——
麻烦还是在家里。
他学乖了,掼奶油圆蛋糕没敢往家带,进弄堂前先塞给了守巷口的黄包车夫。可甜香这东西钻衣裳缝,姚曼丽那鼻子又是仙乐斯的脂粉堆里熏出来的。
“站住。”她端着饭碗迎出来,眼睛先眯了一半,“凑近点。”
“做啥?”
她鼻尖几乎贴上他领口,深深嗅了一记,脸就沉下来。
“奶油。”她把碗往桌上一顿,“又是奶油。陆行舟,弄堂口卖菜的张家姆妈今朝拦着我,问我家当家的是不是要飞黄腾达了,说财政部的千金天天堵你们站门口——满弄堂都在传!我姚曼丽的脸,都叫你丢到菜场去了!”
“那是公家的麻烦。”他把手举起来,一脸的委屈,“撞了我车的那位小姐,站长发话不许得罪。我躲了她整整六天——四马路的面馆、大世界的书场、烟纸店,我换了三条道躲,她把三条道全给我守上了!你去打听,全站谁不晓得我躲得多难看?”
“守上了?”曼丽把腰一叉,“她替你付账,你就受着?”
“我掏钱人家不收!”他叫起来,“老板认她不认我,我还能跟人打起来不成?”
曼丽狐疑地又嗅了一遍。这回没嗅出别的,只嗅出他一身的窘。她板着的那张脸松了半分,随即又绷回去。
“东西呢?”
“没敢带回来。塞给巷口拉车的了,你不信问他去。”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陆行舟你给我记牢。账,随她付去,我管不着别人的钱;蛋糕,随她送去,送来我倒要尝尝那妖精的手笔。”她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了,字字往他心口上戳,“人——一根汗毛都不许她碰。你要是敢跟那别克钻进一个门,我姚曼丽把你的仙鹤牌连烟带缸,全给你泡进痰盂里。”
“不敢不敢。”
“哼。”她转身回灶披间,走两步又回头,眼圈莫名有点红,“……那栗子蛋糕,下回带一块回来。我尝尝,是不是真比我做的红烧肉强。”
陆行舟应了一声。这一声应得他心里发软。这女人的醋,还只是小小地冒了个泡;他心里有数,这坛子底下压着的,迟早要掀。今夜不掀,是她还信着他那句“公家的麻烦”。
——
礼拜天午后,别克没停在站门口,直接把他堵在了周记茶馆巷口。
他刚跟老周对完暗号出来,一脚踏出巷子,车门就开了。
唐蜜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今朝换了身天青,手里那支派克金笔别在襟前,笔帽的金色晃了他一眼——正是她硬塞给他、又被曼丽烧了欠条的那一支的同款。她把它别得端端正正,像别一枚勋章。
“陆行舟,堵了你六天。”她也不恼,反倒笑,眼睛亮得很,“你躲得动我了,躲不动我爹。”
他脚下一顿。
“我爹说了,”她把车门往外一推,让开半个座位,语气娇,话却硬,“他想见见你。明晚,唐公馆,家宴。”
“唐小姐,我——”
“不许放鸽子。”她把那支金笔从襟前拔下来,隔着车窗,径直塞进他上衣口袋,指尖在他胸口点了一下,“你要是敢不来,我明天带着整个财政部驻沪办,堵到你家弄堂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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