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搁,咧嘴,我就是个吃饱了等下班的。站长您用着顺手,让我抄我就抄,让我端茶我就端茶。旁的心思我没有,也不敢有。他压低了些,我就一个念想——太太平平混到抗战胜利,回宁波乡下讨口安稳饭吃。
郑百川哈哈大笑,笑得直摇头。你小子,实诚得没边了。
实诚才好活。陆行舟嘿嘿陪笑,耍心眼的都活不长。您瞧齐科长那个……哎,我不说了,说了又是背后编排人。
你倒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郑百川点着他,语气却是赏识的。
我就懂一条。陆行舟正色,上头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别多问,别多嘴,别自作主张。这三样守住了,站长您用着我就省心,我这条命也保得住。
这话点到即止,郑百川心里那杆秤却已经动了——一个连背后编排人都不敢的老实头,塞进名册,谁也挑不出错,还替他这个站长背了个知人善任的名声。往后要用,随手就用;要弃,一句话就弃。这种可靠,比精明干练的可靠,安全十倍。
行了,你去吧。郑百川挥手,末了又补一句,茶缸子换个新的吧,你这缺了口的,寒碜。
这缸子跟我有感情了。陆行舟捧着缸退出去,舍不得。
名册的初稿,方鉴清理了整整一晚。
陆行舟没再露面。他知道,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凑上去。凑上去,方鉴清反倒要犯嘀咕——这人是不是也想往里钻。他要的是方鉴清自己想起他,自己觉得填陆行舟最稳妥。
第二天晌午,方鉴清把誊清的册子拿去给站长过目。回来时脸上有了笑影,路过陆行舟桌边,还拍了拍他肩膀,什么也没说。
陆行舟正趴在桌上打盹,被拍得抬起头,迷迷糊糊了一声,又趴下去。
他没问自己在不在册子上。问了,就不像他了。
可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站长首肯,科长举荐,一个实诚听话没野心的书记员,名字已经工工整整落进了送往南京的可靠干部名册。别人挤破头想进这份册子,是为了升官;他费尽心思挤进去,是为了让另一盏灯,离火种更近一寸。
被重用,也被重审。往后南京的眼睛会时时落在他身上。可只要这份被上头认成好控制,那些眼睛就永远看不到他真正在做什么。
最安全的可靠,就是让防他的人,替他保管这份可靠。
名册递上去那天傍晚,陆行舟照旧卡着点下班。
弄堂口拦了辆黄包车,他懒洋洋往上一靠,跟车夫报了法租界的地名。车轮刚碾过两条街,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喇叭。
一辆锃亮的黑轿车贴着车帮蹭过来,车头一偏,把黄包车逼得歪向路边。车夫骂了一句,急急刹住。
陆行舟半个身子往前一栽,帽子差点飞出去。他扶着车帮坐稳,心里叹气——这条路上的私家车,怎么一个赛一个不长眼。
轿车的车窗摇了下来。
探出来的,是一张涂了口红的脸,眉眼弯弯,笑得又骄又甜。
陆书记,唐蜜托着腮,声音拖得老长,好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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