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头是他缝进去的,狗是雷震虎自己养的。
那道少了一角的兵要地图挂在专班墙上,谁看谁心里发毛。裁掉的正是宛平周边那一块——图纸从制图室出来,过了几双手,最后落进军需科的档案柜。陆行舟没去碰这案子,他只在雷震虎路过茶炉时,端着枸杞茶缸,慢吞吞说了半句闲话。
雷队,我瞎问一句啊。他把茶沫子吹到一边,这图纸出库、入库,都得走报销吧?纸张、油墨、晒图的药水,一笔一笔都记着的。
雷震虎斜他一眼,没搭理,转身要走。
我就是想着,陆行舟又补一句,声音更软,像自言自语,前阵子我替专班跑核销,报那笔补图纸的杂用,单子在军需科过手,瞥见老蔡报的一笔晒图费,日子对不上。图是十四号晒的,费是十一号报的——先花钱,后晒图,哪有这么办事的。我一个管账的,看不惯这个,膈应。
他说完就缩回炉子边,添煤,仿佛真只是账房的职业毛病犯了。
雷震虎脚步顿住。
猎狗的鼻子,只要给它闻一次血,剩下的不用你教。
第二天,雷震虎调了军需科三个月的报销底账。他不是查账的料,可他有耐性,一张一张比日子,比得眼睛发红。老蔡那笔晒图费,日子果然对不上——不但对不上,往前翻,还有两笔纸张损耗,报的数目比库房实存多出一沓。雷震虎把老蔡叫去,关起门问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老蔡满头汗,衬衫后背湿了一片,咬死是笔误、是手潮,账房这行当,谁没写岔过日子。
笔误。雷震虎冷笑,一笔可以,两笔可以,三笔还叫笔误?他这人粗,可粗人有粗人的准头——认准一件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他盯上了。像一条咬住裤脚就不撒口的狗,老蔡走到哪儿,他的人跟到哪儿。
这是第一刀。递得轻,轻到雷震虎只当是自己嗅出来的。
——
盯是盯上了,可老蔡是只老狐狸。账面上的破绽,他一口咬定是笔误、是手潮,油盐不进。卖图的真凭实据,藏在人不在账。雷震虎查了七八天,人熬得眼窝发青,硬是掏不出实证。
陆行舟看在眼里。雷震虎在明处使劲,他在暗处,只需给这股劲儿拨个方向。
他知道老蔡不是一个人。一张图纸从制图室裁下一角,再神不知鬼不觉送出站门,光靠军需科一个老蔡,办不成。中间还得有个递手的——把那一角揣出这道岗哨森严的门的人。这条线,他誊人事全图那阵早摸清了:老蔡的连襟,姓盛,盛槐卿,在收发室管着往来邮包。图从军需科到盛槐卿手里,盛槐卿夹进一个寄往虹口的邮包,混在一堆公文私信里,就大摇大摆出了站。
盛槐卿比老蔡沉得住气。雷震虎的眼睛全钉在老蔡身上,压根没往收发室瞟。
陆行舟得让这条狗,自己扭头看过去。
他挑了个下午,抱着一摞报销单,晃到收发室门口,冲盛槐卿咧嘴笑:盛哥,帮个忙。上礼拜我托你寄回宁波的那个包裹,家里说没收着。你这儿有底子没有?我怕丢了,里头是给我娘的药。
盛槐卿皱眉,翻登记簿。陆行舟凑过去,脑袋伸到簿子上方,眼睛一扫——那一页,虹口方向的邮包,收件人一栏写着福生照相馆,三个礼拜里,寄了四回。日子,全卡在军需科出图的次日。
他要的就是这一眼。看完,他脸上还挂着傻笑,抱怨了两句邮政不靠谱,抱着报销单走了。
当天散班,他在楼道里撞见雷震虎。
雷队。他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怂样,搓着手,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您别嫌我多嘴。
放屁快放。
盛槐卿那人,陆行舟压低嗓子,眼睛还往四下瞟,就收发室那个,老蔡的连襟。今儿我去寄东西,瞅见他登记簿上,有个虹口的地方,隔三差五就寄包裹,寄得挺勤。我一个管账的,看着那日子眼熟——跟老蔡报晒图费的日子,差不离能对上。我也说不准,兴许是我瞎琢磨……您就当我放了个屁。
他说完,脸都吓白了半分,雷队您可别说是我说的,我跟盛槐卿无冤无仇,我就一账房,惹不起人。
雷震虎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猎狗眼里的东西,陆行舟太熟了——不是信他,是懒得信他,一个怕事的废物,说的话不值当细究,但那条虹口的线,值得。
雷震虎丢下一个字,转身就往收发室去了。
这是第二刀。递到手里,还替雷震虎把是自己查出来的这层脸面,给圆得严丝合缝。
——
盛槐卿一被咬住,两头就慌了。老蔡和盛槐卿私底下碰头对口供,被雷震虎的人蹲到了。狐狸再老,一慌就乱,破绽自己往外冒。
雷震虎手里有了人证,就差最后一样——账。图纸出站换钱的账,一笔进项,从哪儿来、经谁手,才是把两个人钉死的钉子。这本账,老蔡藏得极死。
陆行舟知道它在哪儿。
军需科的旧账柜,最底下一格,锁着一本损耗登记。明面上记的是纸张油墨的损耗,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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