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要的是一张图。
上面要《站内人事全图》。茶馆后堂,老周搓着一把宁夏枸杞,声音压在算盘响底下,谁是骨干,谁贪,谁有怨气,谁能拉过来——一个人一个人,标清楚。
陆行舟捏着茶盖撇沫子,没吭声。
半个月,够伐?
用不着。他把浮着的枸杞往边上一赶,图我脑子里现成。缺的是——往哪儿画。
画在纸上是死路。军统的人查抽屉、查夹层、查鞋跟,就是不查一个咸鱼的脑瓜子。可两百来个人名,总得落到一样东西上,交出去。
他想了三天,想出个东西:布庄的流水账。
弄堂口新开的祥泰布号,掌柜的欠着曼丽两块洋钿的牌债——曼丽赢的,人家一直赖着。他去替太太讨债,顺手买了一本没启用的旧账簿回来,蓝布封皮,毛边纸,上头印着三栏。
回到家,他把账簿摊在灶披间那张缺角的八仙桌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电灯,磨墨。
曼丽在里屋卸妆,隔着门喊:三更半夜记啥账?家里就剩四十四块,还用你算?
记牌账。他蘸饱了笔,你赢的、赖的、该收的,我替你拢一拢。
里屋没声了,记仔细点,一个铜板都不许飞。
他笑了一下,落下第一笔。
灯下没有卷宗,没有名册,一张纸都没有。只有他这颗脑袋。
三年了。三年里他上班打瞌睡,下班躲清闲,看谁都是懒洋洋一眼扫过去——那一眼,扫进去的东西,一样没漏。
先画骨架。
站长郑百川,宁波人,好乡谊,认钱认人不认理——这是主梁,第一笔粗的。往下,行动队雷震虎,怀疑他怀疑到骨头里,可近来失了势,桌上桌下都躲着他;译电科方鉴清,胆小,怕事,护着头上的乌纱比护老娘还紧;总务钱贵,管钱粮的,一年从他手里过的黑数,够买半条马路……
一根梁,几根柱,图先立住了。
立骨架不难。难的是,骨架上的每一根柱子,都不是他来的。查一个人,要调档、要问话、要盯梢,处处留痕,处处冒险。他一样没做过。他只是三年里坐在办公桌那个角落,缸子里泡着枸杞,眼皮耷拉着,把每一个从他面前走过去的人,看进去了。看进去,就再没吐出来过。
再往里填人。填人靠的不是名册,是三年攒下的碎渣子。
——递烟。他这三年,仙鹤牌散出去何止两条。谁接烟点头、谁接烟不看人、谁只抽不还、谁还要往兜里再揣一支,一支烟里,一个人的脾性都在。译电科的隆世勋接烟先擦火柴给旁人点,会做人,人缘好,是个能串联的;总务的乜宗海接了烟转身就骂骂咧咧,牢骚满肚,这种人,有缝。
他在隆世勋三个字底下,画了个不起眼的小圈——圈是骨干。乜宗海那行,点了一个墨点——点是有怨气,可撬。
——牌桌。站长逢初五设局,坐次就是位次。谁坐上首,谁打下手,谁替站长垫钱、谁替站长赢钱、谁输了脸不好看,牌品即人品,牌桌即派系。他陪打过十几场,每一场的坐次,此刻在脑子里一张张翻,跟翻自己的手相一样熟。
一个名字底下添一道横杠,就是攀住了站长这根梁的;添两道,铁杆;墨点旁边再补个小三角,是牌桌上输红过眼、跟谁结过梁子的。
笔尖在毛边纸上沙沙地走。焦墨味混着灶膛里的煤烟味。
到后半夜,图有了血肉。他往深处画。
——忠诚档案。上个月替督察室誊的那一摞。八十几份底细,籍贯、履历、亲眷、有无嫌疑、谁人具保,他誊的时候一页一页了进去。此刻调出来,跟牌桌递烟对上号:哪个履历干净得反常,哪个具保人是个空壳,哪个填的亲眷地址,跟告密网上的一个门牌,是同一条弄堂。
对上号的那几个名字,他画了记号——一把小小的、朝里的钩子。钩子是眼线,军统自己养的。
有一个尤其扎眼。誊档案时,此人履历干净得像新裁的纸,具保的是站里一位早调走的老资格,查无对证;可他填的亲眷住址,跟告密网上一颗钉子,隔着半条弄堂门对门。递烟的时候,这人从不接——怕沾上谁。牌桌上也从不坐——怕站错队。三年里他见谁都客气,跟谁都不熟。这种谁都不得罪的干净人,最脏。他把那把钩子,描得比旁的深了一道。
墨点、小圈、横杠、三角、钩子……账簿上密密麻麻,蝇头小楷挤在进出结存的格子里,远看真就是一本记烂了的布庄流水。近看,那栏的数字后头,每一笔都拖着一串小得几乎看不清的旁批。
写到第二夜,他画到了最难的一层:谁能策反。
这一层,档案里没有,牌桌上也看不真。这一层,在太太们嘴里。
曼丽这三个月,把一张牌桌坐成了半个站。齐太太哭穷、方太太翻白眼、雷太太搬卷宗的丈夫……她当笑话讲给他听,他躺在床上装睡,一句句收进去。
齐太太哭穷,是因为总务钱贵近来手紧,克扣得连自家人都寒了心——钱贵底下那个乜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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