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得不像话。
这六个字,雷太太醉着说,酒醒了未必记得。陆行舟记了一夜。
天没亮,曼丽搂着酱菜坛子睡熟了,鼾声细细的。他睁着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磨。
雷震虎查了他半年,案子扑空,人在站长跟前失了分。可这条猎犬没歇——他搬旧卷宗回家,翻到鸡叫。翻不出证据,他会翻出一个更要命的东西:疑心。
一个书记员,薪水四十几块,不站队、不伸手、不贪、不占,牌桌上输的是小钱,办事永远背在人后。这样的人,在军统站里不叫本分,叫可疑。忠奸站里人人都有个把柄攥在别人手里——攥得住,才用得放心。唯独他,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处能攥的地方。
找不出,就要造。
雷震虎盯着一片空白使劲,早晚会盯出花来。空白最招人疑。他得给这片空白上一点墨——一小点,脏得恰到好处的墨。
道理不新鲜。一个从不欠债的人,最叫债主睡不着;欠你二十块、月月还三块的,你反倒踏实。人心就是这么贱。
陆行舟要做的,是欠雷震虎一笔。让这条猎犬亲手攥住一根小辫子,从此把他归进贪小利的俗人那一档——俗人不可怕,俗人满站都是,俗人不查。可怕的是那种查无可查的干净人。
他要亲手,把猎犬的鼻子喂偏。
分寸是关窍。
脏轻了,不够雷震虎稀罕,攥不住,白搭。脏重了——受贿是杀头的由头,真捅上去,站长护不住,自己先进大牢。得脏得刚好:够雷震虎当宝贝收进档案,又轻得上不了公堂;是个把柄,不是个死结;是根缰绳,不是条绞索。
他在床上把这道题算了半宿,算出一个数目,一个人,一件事。
*
机会是现成的。
译电科近来兼理一摊杂差——各处商号出入沪西封锁线,得凭站里一纸通行条。这条子本不归他管,可科长方鉴清兼了总务的差,忙不过来,把盖章誊号的活儿推给了手稳的老陆。
差事下来第三天,一个叫有恒昌的绸缎商摸上了门。
有恒昌要一张加急的通行条,急着把两车货运进沪西,晚一天,订金就砸手里。按规矩,加急得站长副署,快也得三五天。
陆先生,有恒昌搓着手,一张胖脸赔着笑,您行个方便,兄弟我……不叫您白忙。
陆行舟没抬眼,笔尖在纸上顿着,为难得很:杜老板,这条子是站长副署的,我一个书记员……
晓得晓得,有恒昌凑近半步,声音压下去,就求您先把号誊上、章盖了,副署那道,兄弟我自去求方科长——您就当没看见。
袖口里滑出一个小绒盒,隔着柜台推过来。盒盖一掀,两根小黄鱼,黄澄澄地躺着。
陆行舟的手,在盒子上头停了一停。
这一停,是给有恒昌看的。停得不长不短——太快,像早就想收;太慢,像清高。停得刚好,是个心里痒、脸上装的小人物在做最后一秒的挣扎。
……杜老板,你这是害我。他把盒子往回推了半寸,又没推回去,这话往后别提。
盒子留在了柜台这边。
有恒昌眉开眼笑,作了个揖,退出去了。
陆行舟把绒盒收进抽屉,锁上。指头稳得很。
这两根黄鱼,他一根都不会花。
*
真正的功夫,在留痕。
受贿要留得下痕,又不能是他自己留的——那太假。得让它像一桩藏得不够严实、被人无意撞破的丑事。破绽要真,破得要巧。
他做了三样。
头一样,那张通行条。他没誊错,也没不誊——他把有恒昌这一号,工工整整誊进了当日的登记簿,加急,副署栏空着。空一栏副署,就是一道明晃晃的违规:号发了,站长没画押。查簿子的人,一眼就看得见这道缝。
第二样,那两根黄鱼。他没进银楼,没折兑,也没上交——他把绒盒锁进办公桌最底下那只抽屉,锁是坏的,虚扣着,看着锁了,一撬就开。屉子里还压着他半旧的枸杞、烟盒、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黄鱼混在这些破烂里,藏得像样,又藏得不够死。
第三样,是有恒昌这个人。绸缎商嘴不严,得了便宜,回头准要在相熟的牌局茶馆里显摆一句沪西的条子,我托了站里的人。这话传出去,是活证,比任何字据都活。
三样凑齐,是一桩七八分真、两三分留了尾巴的受贿。留的那条尾巴,正好够一条鼻子灵的猎犬闻着。
剩下的,是把这尾巴,递到雷震虎的鼻子底下。
*
递法也讲究。不能自己送上门——送上门的破绽,谁都不信。得让雷震虎发现。
雷震虎在站里养着眼线,这个陆行舟早摸清了。督察室的勤杂王阿贵,管扫地、送水、倒纸篓,脚底最勤,人人当他不存在——正因不存在,各房里的动静,他闻得最全。这王阿贵,是雷震虎的耳朵。
陆行舟挑了个午后。方鉴清出去应酬,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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