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剩他一个的。王阿贵拎着水壶进来续水。
陆行舟趴在桌上,鼾声匀匀的,一只手却得没规矩,压着抽屉没关严——那只坏锁的底屉,虚开着一道缝,缝里绒盒的一角红晃晃地探着头。桌上还摊着当日的登记簿,翻开在有恒昌那一页,副署栏空得扎眼。
王阿贵倒水的手,慢了下来。
陆行舟把眼皮压得死死的,呼吸压得又长又匀。脑子里却在数:王阿贵在他桌边站了三息、五息、七息,壶嘴离了茶缸,水没再倒。
值了。
他翻了个身,含糊咕哝一声,一手把抽屉带上,登记簿也顺势合了。动作里全是睡迷糊的人无意识的遮掩——遮得慌张,遮得欲盖弥彰,遮得恰好让偷看的人认定:这里头有鬼。
王阿贵拎着壶,脚步轻了,出去了。
陆行舟继续睡。这一觉,睡得比哪天都香。
*
三天后,风向变了。他能闻出来。
先是王阿贵。这些日子扫到他这间屋,扫得格外仔细,纸篓翻得格外勤。有一回陆行舟不留神,把一个揉皱的纸团丢在篓外——上头是他随手涂的几个数目字,像账。王阿贵扫地时,指头飞快地把纸团捻进了袖管。
再是雷震虎本人。这几日,姓雷的在走廊上撞见他,从前那双要剥人皮的眼睛,居然松了。有一回还破天荒问了句:老陆,气色不错嘛。嘴角甚至勾了一勾。
那不是善意。那是猎人瞧见猎物一脚踩进夹子时的松快。
陆行舟弓着腰,赔着笑,把烟递过去:雷队长今朝也精神。心里却明镜似的:雷震虎把那点当宝贝收进了档案,压在他自个儿的旧卷宗底下,当成攥住陆咸鱼的第一根活辫子。
从这天起,雷震虎眼里的陆行舟,不再是那个干净得不像话的怪物了。是个偷偷收商户黄鱼、办事夹带私货的贪财书记——跟总务齐同光、跟站里大半的人,是一路货色。俗,但不假。这样的人,雷震虎见得多,也就不那么上心了。
猎犬的鼻子,让他亲手喂偏了半寸。这半寸,往后能救他半条命。
至于那两根黄鱼——它们会在雷震虎之后,悄没声地进北四川路的银楼,折兑,过手,走城隍庙周记茶馆的货款,接进老周的柜台。有恒昌的脏钱,绕三道,末了成了组织在上海的又一笔经费。
雷震虎攥着的那根缰绳,另一头,牵在陆行舟自己手里。
他要雷震虎攥多紧,全看他自己肯漏多少。
*
这桩事料理妥当那晚,曼丽炒了盘毛豆,烫了半壶黄酒。
今朝气色好。她斟酒,捡着钱了?
捡着个心安。他抿一口。
她没听懂,也不追问,自顾自嗑毛豆去了。
陆行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人不问的本事,是这屋里最好的掩护。
酒喝到一半,弄堂口传来卖夜宵的梆子声。他放下杯子,正要说去买两个菜包,后门笃笃笃响了三下——轻、慢、隔一息一下。
是接头的暗记。
他起身开门。廊下站着周记茶馆的伙计,递来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茶叶单子,压着声:掌柜的说,宁夏的枸杞到了,请陆先生得空去挑。
单子背面,老周的字,只八个字——
要一份站内人事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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