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舟啊,坐叔下家。郑百川往首座一沉,手指头点了点右手边的空椅,福将旺庄,这是老规矩。
愚园路站长公馆的后厅,一张紫檀牌桌,四把椅子。桌面绷着墨绿呢子,呢子磨秃了一块——常年只秃站长面前那一块,他摸牌爱在桌上拖。
陆行舟哈着腰坐下,先给三位斟茶,再把自己那只枸杞茶缸搁在脚边。上桌不带茶缸上桌面,这也是规矩:桌面是站长的,桌底下才是自己的。
他能坐上这把椅子,是前几天那桩案子挣来的——站里揪出个私通日方掮客的败类,南京来电嘉奖,郑百川把这份运道记在了头上:案发前一天,恰是陆行舟陪的牌,站长赢了个满贯。
至于那败类是怎么自己露的马脚,满上海只有一个人清楚。那个人这会儿正弓着背,替站长把牌尺摆正。
对家是总务科长齐同光,一张圆脸,见谁都笑。上家是督察室副主任洪山,话少,眼皮耷着,十个指头骨节粗大。
洗牌,砌牌,掷骰。郑百川的骰子撒出去,九点,笑纹就堆起来:东风东,叔的庄。
陆行舟捋牌的时候,心里那本账也摊开了。
站长的牌桌,不是牌桌,是小朝廷。谁够格上桌,是恩典;坐哪门风,是座次;一晚上输多少,是孝敬——全站的人事,一半在办公室里,另一半就在这块墨绿呢子上。
而他陆咸鱼在这张桌上的本事,拢共三个字:会输钱。
输,也是门手艺。赢站长的钱?那是寿星吃砒霜。可输也不能瞎输——一晚上输出五十块去,第二天督察室就该问了:一个月薪四十八的书记员,孝敬这么重,图什么?像收买,更像心虚。
八块到十五块,这是他给自己划的线。输得站长舒坦,输得账面干净,输得像个手气差又不肯下桌的小同乡。一年牌打下来,输出去的钱不多不少,抵一份年节孝敬——别人的孝敬拎在手上,他的孝敬输在桌上,站长收得最舒服的,偏是后一种。
头一圈,他摸进一手好牌,三副搭子齐头并进,眼看要听。他捏出那张成搭的六筒,面不改色打了出去。
六筒?齐同光碰了,笑得见牙不见眼,陆老弟大方。
第二圈,郑百川的牌立起来半天不动,摸牌开始拖桌面了——呢子上那块秃斑沙沙响。做大牌了。陆行舟扫了一眼桌面的出张,筒子出得稀,站长门前三张暗刻码得笔直。
清一色,筒子。
他手里两张五筒,一张扣死,一张挑站长摸牌摸得最松的时候喂出去。
郑百川一巴掌拍下来,乡音都出来了,格记好!行舟啊,还是你这个下家养人。
齐同光在对面奉承:站长这牌,做得跟布防图一样,水泄不通。
洪山不说话,把手里一张牌抽出来又插回去,换了张生张打。
陆行舟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支棱着。
牌品即官品,这桌上没有一张牌是白打的。
齐同光今晚洗牌洗得特别响,哗啦哗啦,像要把什么东西洗掉;每逢站长要张,他隔着一家也硬拆搭子喂——总务的账,年底怕是有几笔怕见光,他这是拿牌孝敬,买个。
洪山扣牌。从进门起,这位督察室副主任打出去的全是熟张,一张险牌不冒,牌码得整整齐齐,棱是棱角是角——督察室最近手里有东西,有底的人才这么稳。
中间齐同光笑着提了一嘴:雷队长近来倒清闲,好些天没见他上桌了。
郑百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牌都没抬眼。
一个哼字,顶一份人事签呈。陆行舟在心里记下:那位查了他半年的死对头,案子复盘扑了空,眼下在站长跟前失着分,这阵子不敢冒头。
而站长自己,连赢三把,谈兴就上来了。
格个南京,郑百川码着牌骂,局本部三天来两封电,催命一样。叔在上海给党国看大门,看出功劳来了,好嘛,又要抽血。
陆行舟低头理牌,一个字没接。
半圈之后,齐同光诉苦:站长,总务上那笔差旅费,真要现在腾?还要置办皮箱铺盖,一色二十套,年关前银根紧……
郑百川摸牌,南京要的,你敢不腾?
又过两把,郑百川问洪山:你们那边,抽得怎么样了?
三十往下的,一人一份摘由。洪山打出一张西风,三代、履历、保人,都在核。
三片闲话,在陆行舟脑子里咔哒一声,拼严实了。
南京连电催办;二十套差旅铺盖;督察室抽调三十岁以下人员档案,核三代查保人——局本部要各站报送青年骨干,去受训。这种名单有个通行的名目,叫可靠青年。
他垂着眼,把这条拼出来的情报在脑子里誊清、归档。牌桌就是这点好:办公室里人人锁嘴,呢子桌面上,骨头缝里的话都往外冒。
行舟,出张呀,想什么?
哦、哦。他慌忙丢出一张牌,丢完才放了齐同光一个小胡,懊恼地直拍大腿。四块钱推过去,满桌都笑,说福将今天光旺庄家不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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