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察室的灯,连亮了三夜。
雷震虎把火警演习的卷宗摊满一桌。工部局消防处的会办函,保甲联席的通告,站里庶务科的签呈——年例演习,原定正月十一,提前到了正月初六。
军统破门抄印刷所,是正月初八。可初六那场演习一闹,水龙喷天、铜锣炸响,几百号人抱着铺盖往外涌,机器纸张趁乱搬了个空。等两天后队伍摸进去,印刷所里只剩一地空架子,连油墨味都是隔夜的。
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改期的由头,是贴在庶务科呈文后面的一张签条:正月十一联防处科长莅沪督验,恐生掣肘,宜提前。仿宋小楷,无落款。庶务科办事员钱贵被问了三回,脑门上的汗越问越多:各科送件的先生一天十几拨,谁递的条子,小的实在记不清……
记不清,登记簿记得清。雷震虎把庶务科三个月的收发登记簿全数借走,一页一页往回捋:腊月念八前后,进出庶务科的每一个名字。
消息传到译电科,是当天下午。
听说了吧?督察室连庶务科的茶叶账都搬走了。科员们凑在茶炉边咬耳朵,雷阎王这回是铁了心,要刨出个人来。
陆行舟趴在桌上,呼吸匀长。茶缸里的枸杞沉在缸底,一动不动。
登记簿腊月念八那页,他记得。译电科送件人一栏,写着三个字:陆行舟。
那天他替科里送季度的纸墨领单,在庶务科赖了一袋烟的工夫,跟钱贵扯闲篇——扯到年关杂务,扯到联防处那位科长下来督验最爱挑刺。签条不是他写的,是钱贵听了闲话,自作主张讨好上头写的。可雷震虎不需要知道签条是谁写的,只需要知道那几天谁去过。
一步。就差一步。
当夜他照常十点熄灯。黑暗里,脑子里的档案柜一格一格拉开。
赵怀礼。行动科第二小队副队长,三十四岁,徐州人。好赌,曹家渡宝丰台的档子上挂着四百多的账。去年腊月,江面缉私队按布防单设卡,反被人包了饺子,两个弟兄沉了江;那批烟土的货主,虹口佐佐木洋行。布防单三天前过的行动科,经手四人,赵怀礼是其中之一。今年开春缉私两回扑空,货船都提前一夜改了航线——单子,还是过的他的手。
还有忠诚档案里压着的那张密告:有人见赵怀礼出入日商酒会,与佐佐木洋行的买办称兄道弟。密告压了半年没人动——赵怀礼的赌债里,有几笔是替督察处某位科长垫的。
这些,陆行舟一页页存了快一年。存着,不动,像存一把留到年关的刀。
现在,到年关了。
这个人还有一样好处:他是行动科的。抄印刷所那天的名册上有他,日子、地点、路线,他比谁都清楚——一个知道底细的人、一个缺钱的人、一个卖过情报的人。三样凑在一处,不用谁指认,账目自己会开口。
雷震虎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人。猎狗饿急了,什么味都追;与其让它空着肚子乱嗅,不如喂它一头真正的狼。断掉庶务科那条线容易,可线断了,狗还饿着,早晚嗅回来。
礼拜天,他告了半天假。
曹家渡,宝丰台后门的账房。一个戴瓜皮帽的跑街伙计操着一口浦东腔,数出八十块:替赵先生还账,我们东家逄老板吩咐的。记档,讨张收条。
账房先生眼皮都不抬。还账的是爷,管他哪路来的。狼毫一落:正月念二,逄德彪代赵怀礼还洋捌拾圆整。收条盖了账房的戳。
夜里他多绕了两条马路。印刷所隔壁,房东逄德彪的烟纸店后窗虚掩,账夹就塞在账台抽屉里。收条插进一沓房租收据中间,前后不到两分钟。窗子掩回原样,出弄堂时他在烟摊上买了包仙鹤牌,找零数了两遍。
雷震虎咬上逄德彪,本就是迟早的事。
演习一过,这位房东挨家挨户收消防捐,一户两角,整条弄堂刮了小两百。印刷所的房客跑得无影无踪,房东倒发了笔小财——雷震虎盯他,比盯谁都早。
铺子一搜,收条从账夹里飘出来,逄德彪整个人都是懵的:赵先生?我不认得什么赵先生!长官,这不是我的东西!
宝丰台的账册摆到面前:正月念二,逄德彪代赵怀礼还洋捌拾圆。账房认了戳,认了笔:是有个跑街的来还,讲是逄老板派的。
你收了两百块消防捐,八十块进了赵怀礼的赌债。雷震虎俯下身,一字一顿,赵怀礼是行动科的,抄印刷所的日子、路线,他一清二楚。消息是他卖的,演习是他撮弄的,你是过手的钱袋子——讲!
逄德彪喊冤喊到嗓子劈了。没用。收消防捐是真的,账夹是他的,戳是宝丰台的——他自己都解释不了自己抽屉里的东西。
当夜,行动科宿舍。雷震虎带人掀了赵怀礼的铺,樟木箱倒扣过来,箱底夹层里三根小黄鱼滚在地板上,滚得满屋子人眼都直了。夹层里还有两张佐佐木洋行的水单,一份缉私布防的抄件底稿,折痕都磨白了。
赵怀礼熬了三天。第三天后半夜,认了。
认的是缉私布防,前后卖了两回,一回八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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