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一千二。画押画到腊月江面那趟,他的手抖得握不住笔——那一伏,两个缉私队的弟兄沉在吴淞口,尸首捞上来泡得没了人形。
唯独火警演习和印刷所,他咬死不认,脑袋在审讯室地上磕得咚咚响:没有的事!那八十块我不知道!我不认得什么逄德彪——
没人信。
卖过布防的人,还有啥卖不得?郑百川把结案呈文往桌上一按,乡音都硬了三分,通敌、泄密、纵匪,三桩并一案,报南京。
枪决那天,全站列队后院。
跟去年冬天一样的墙根,一样的土腥味。队伍最末,陆行舟照例扶着墙,脸白得像纸。旁边的科员低声打趣:咸鱼兄,这回好歹没吐,长进了。
枪响那一下,他肩膀抖了抖,分寸刚好。心里那本账翻过一页:去年跪在这墙根下的会计,是冤的;今天这个,不冤。两条人命,一江的烟土,赵怀礼这颗脑袋,欠了不止一轮。
账,两讫。
南京的嘉奖令下来,雷震虎记大功一次。
当初背地里笑他疑神疑鬼的,如今见面都改了口:雷队长神目如电。饭堂里有人当面奉承:从一场火警演习里刨出个通日的蛀虫,全上海滩打着灯笼找不出第二双眼睛。郑百川当众拍他肩膀:震虎,阿拉站里有侬,是福气。
他念叨了一年的站里有内鬼,如今成了真——鬼抓着了,案铁了,功立了。
雷震虎立在人堆里受着,眉头却一直没松。
案卷里有根刺:改期签条的仿宋小楷,跟赵怀礼的笔迹对不上;三根黄鱼都招了的人,偏偏一桩演习咬死不认——认了是死,不认也是死,不认图什么?
他想再借庶务科的登记簿,批条递上去。郑百川把老花镜一摘:结案了。南京嘉奖都发了,侬还要翻?翻出花头来,是讲阿拉抓错了人,还是讲阿拉站里鬼比人多?顿一顿,声音沉下来,震虎,见好就收。
批条退回来,背面四个字:结案归档。
归档的誊清差事落到译电科,方鉴清顺手一指:行舟,你字齐整,你来。
陆行舟应了声,抱卷宗回座,研墨,铺纸,一笔一画。庶务科收发登记誊到三月初一,译电科·陆行舟五个字,他写得比哪一笔都端正。写完吹了吹墨,翻过去——这个名字从此和几百个名字一道封进铁案,再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走廊上撞见雷震虎。
誊什么?
赵、赵科员的案卷。陆行舟把卷宗抱紧了些,压低声音,雷队长,他真跟日本人……我跟他拼过桌吃饭的,想想后脖子直冒凉气。
雷震虎盯了他两秒,一挥手:滚去干活。
卷宗刚归了档,门房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译电科陆行舟!站长公馆来电话——牌局三缺一!
听差在电话那头学得惟妙惟肖,连宁波腔都学全了:站长讲的——叫那个福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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