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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舟接过,先看等级栏。
绝密。
他提笔登记:两点十分,收特急件一件,计五十六组。按规程,绝密级须两人同译互校,领用专册还得双签——他侧耳朝楼下听了听,牌九正到酣处,铜钿响得跟下雹子似的。
他打开柜里那只小铁匣,取出绝密专册,在领用簿上端端正正写下页码,双签栏空着一格。规程是死的,牌九是活的。这一格空着,就是两人互监四个字的尸首,明天补上一个名字,尸首就算入了殓。
他坐下,开译。
减乱数,查密本,四码出一字。字是一个一个跳出来的,他脸上什么都没有,跟译一份菜价行情没两样。
令沪站:查法租界启明大学教授谢仲文,年四十九,浙江余姚人,近半年领衔通电,鼓吹停止剿共、一致对外,串联学界签名,迭登外报,影响恶劣。仰即先期布置,派妥员查明该员寓所、课时、起居动线暨随从人数,绘图具报,候令制裁。事竣呈核,不得声张。
制裁。
这两个字在站里的黑话里只有一个意思。预令,就是刀已经出鞘,横在人脖子边上,单等一声令下。
谢仲文。这名字陆行舟见过——报纸上,救亡通电的署名头一排,铅字比旁人大着半号。照片也登过:圆框眼镜,旧长衫,站在礼堂讲台上,底下人头挤到窗台。教法学的,开讲座,租界巡捕房去清过两回场,人越清越多。上个月还有学生把他的讲稿油印了,在电车上散。
这样一个人,五十六组数字,就把他的命装进袋子里了。
他译完最后一组,核组数:五十六组,不多不少;末组校验,相符。
然后誊清,装袋,火漆封口。收发文簿的事由栏只许写摘由,他写了四个字:查报一件。谁的命,报给谁,一个字不露。再登记:译讫,归档,待呈。字迹跟他平日抄茶水账的一样,不快,不慢,起笔收笔都老实。
底稿和抄收底投进炉膛。销毁须两人同看火,这是规程。他把竺开元从楼下候了回来,竺开元打着哈欠看火,火苗舔上来,纸黑了,卷了,散成灰。
啥物事,后半夜的?
绝密。陆行舟拿火钳把灰捣碎,竺叔,规程,勿好讲。
晓得晓得,勿问勿问。竺开元摆摆手,抓过登记簿补了个签,侬译好就好。
竺开元看的是火。陆行舟看的是灰——规程第五条,灰须捣至不可辨识,他捣得很细。
炉门重新封上。他坐回长案后头,给枸杞茶缸续了热水。五十六组电文在他脑子里齐齐整整,一个字不会少;那册乱数表也在,三十页,连霉点都在。天亮以前,这些都会经由该走的路,走到该到的地方去。
只有一样东西,他在誊清时多看了一眼。
电文末栏,签发处不具衔名,只钤一个代号:甬叟。
两个月前,站长把他叫进办公室说亲事。墙上挂着一副寿字条幅,落款底下两方闲章,白文那方是名讳,朱文那方是小篆——他当时垂着眼,拍了照,存了档。
甬叟。
郑百川的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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