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啊,陆书记。
大池的水汽里坐着一尊铁塔。雷震虎两条胳膊架在池沿上,肩头一道旧疤泡得发白:堂倌说你礼拜三准来。我一想,那正好,包了,清净。
跟了他八天的那双脚,今天总算走到了明处。
陆行舟围着澡巾站在池边,先是一愣,再是受宠若惊,脚指头往水里一探——
整个人缩回去,龇牙咧嘴:雷队长,这、这是煮人呢?
多大的人,怕烫。
打小就怕。陆行舟蹲在池沿,拿木瓢舀了水,一瓢一瓢往腿上浇,浇一下抖一下,我们镇海人泡澡讲究温吞水,上海这是拿人当猪腿汆。
雷震虎看他浇了小半刻钟,才一寸一寸往下挪,水刚没过肚脐就扒住池沿不动了,脸憋得通红。
好。赤条条两个人,没有枪,没有证件,没有第三双耳朵。雷震虎要的就是这个——审人审到这份上,剩下的只有两张嘴。
听说你家里,前一阵进了贼?
嗐,别提了。陆行舟一拍水面,采花贼!裁缝铺那个学徒,平日见人三分笑,谁想得到。半夜爬我家后窗,叫我家那位逮了个正着,拿痒痒挠把人抽得满地滚——雷队长,丢人的话兄弟也不瞒您,我是叫动静吵醒的,抄了根烧火棍在楼梯口守着,守到巡捕进门,棍子愣是没敢抡出去。
人是你太太扭送的?
她揪着耳朵送去的老闸捕房,笔录也是她做的,红头阿三都听乐了。我在边上就干了一件事——给巡捕递烟。陆行舟叹气,第二天铺子东家来赔罪,我还倒贴了人家一壶茶。冤家宜解不宜结,街坊住着嘛。
贼,怎么偏挑你家?
图我家那三只嫁妆箱呗。陆行舟压低嗓子,弄堂里传邪乎了,说我家那位从仙乐斯出来的,箱子里金条铺底。实话跟您说,里头是几件戏服、一面铜镜、两只鸟食罐。金条?她要有金条,能嫁我?
雷震虎笑了一声。笑声撞在水汽里,没什么温度。
这些答案他都对过。捕房的笔录、东家的口供、里弄闲话,严丝合缝。合缝得他心里发痒——可痒,不是证据。
这半个月,他又起一头,你下了衙不着家。烟纸店,戏园子,澡堂,一天换一个地方。小日子过美了?
来了。八天的盯梢账,摊开对了。
雷队长,您可别哪壶不开提哪壶。陆行舟一脸委屈往下说,我家那位新近迷上学戏,请了留声机回来,一天到晚苏三离了洪洞县,两只鸟跟着一块儿叫。您说我在站里抄一天字,回去还得听这个?我躲出来喘口气,烟是要抽的,戏是听不懂的——丹桂那边的案目都认得我了,两回睡过了场,人家打扫园子才把我摇醒。
听不懂还去?
池座末排,三个铜板,连睡带暖和,比茶馆便宜。陆行舟掰着指头,澡堂子这不就撞上您了。雷队长,兄弟的行踪您要感兴趣,回头我写个单子给您,省得您费人。
最后半句说得又憨又冲。雷震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
被盯梢的人有两种:一种绕,一种躲。这人不绕不躲,走出来的道儿摆在明面上,每一站都有人证,每一站都平庸得让人犯困。
说起贼。他换了个坐姿,池水哗啦一响,上月沪西那一票,老子到现在睡不踏实。三个地址,错仨。
那趟啊。陆行舟缩了缩脖子,雷队长,那趟您扣了我一个月饷。九块半。
茶是你泼的。
是我泼的,门槛绊的,桑叔他们都瞧见的。陆行舟一脸苦相,九块半呐。我家那位到现在还拿这事排揎我,说我一双手,端茶都端不明白。
那天罚你的站,你就站在誊抄房外头。雷震虎眼睛眯起来,一下午,你看见什么了?
砖缝。
什么?
廊子底下的方砖,三十七道缝,我数了四遍。陆行舟一本正经,西北风顺领口灌,膝盖冻得没知觉,后来实在憋不住,跟督察告假去了趟茅房——这个有据可查,督察骂我尿比人多
雷震虎不接话,就那么盯着他。
盯人这手,行动队里叫熬鹰。不问,只看,看到对面心里发毛,自己找话说——心里有鬼的人,填出来的话,句句是口供。
陆行舟还真找话说了。
雷队长,您肩膀上这条,是刀口吧?他凑近半尺,满眼没见过世面,得有一拃长。疼不疼?
熬鹰熬出这么一句。雷震虎一口气堵在胸口,扭头朝外间吼:搓背!给陆书记搓,老子请!
扬州师傅进来,陆行舟趴上搓板,肉滚子一上背就哼哼,哼着哼着,呼噜声起来了。
真睡假睡,雷震虎分不出。他等师傅搓到腰眼,冷不丁开口:
誊抄房的规矩,卷面污了,怎么走?
呼噜停了半拍。
啊?……勾字数,重誊,两人对读底稿,原件当着督察的面烧,簿子上记一笔。陆行舟眼都没睁,背账本似的,雷队长,这规矩还是您那回立的,全站背了三天。
烧之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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