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班倒,有包车,有女眷扮夫妻。像这样两条腿、两个人、倒班倒得紧巴巴、连包烟都舍不得买的——不是公事。
是私活。是有人拿自己手里那点职权,抠出来的小灶。
立案要凭据,凭据可以想法子做掉;私活只凭一颗疑心,疑心没处做,只能拿日子一天一天磨。
督察室能开这种小灶的,只有一位。
雷队长。新婚酒上被扣了一身腌笃鲜,眼里那副钩子当日是收了——收回去,原来是换了个地方挂。
好在,尾巴出自督察室,就到不了茶馆。潮气不是他带的。可规矩是规矩,信号还得发。
下晌,他晃进大街上的蔡同德堂,称枸杞。
宁夏的。他扒着柜台看戥子,称二两。
伙计手一顿:陆先生今朝要双份?
家里那位也要泡。他笑,称足噢,戥子莫抖。
伙计不懂这二两是什么。该看得懂的人,自会看得懂:一两,平安;二两,身上不干净,三日之内,线全停。
信号就发在光天化日底下,发在尾巴的眼皮子跟前——他们看见的,是一个怕老婆的男人,多称了一两枸杞。
天擦黑前,还剩最后一道题:这两条尾巴,甩,还是不甩?
甩,是最蠢的一步棋。尾巴甩丢了,报告上就得写目标具备反跟踪能力——这九个字,在这一行里,等于半张枪毙票。
尾巴不但不能甩,还要喂。
让他们跟,跟得舒舒服服,跟得笔笔有账:睡到晌午,烟钱赊账,当铺里为几个利钱磨半个时辰,生煎烫了嘴,枸杞争斤两。干他们这行的都明白,人最藏不住的是两样——钱,和闲。他今天把两样统统摊开给人看:没钱,也没闲事。
往后每个礼拜天,他都照这张单子走,一步不改。让雷震虎自己派出来的人,一笔一笔,替陆咸鱼写保状。
单子上还差一味。他寻了家戏园子的日场,进园子前,先在门口糖炒栗子摊排了一小队。
铜锅擦得亮,锅面上映着街角:灰围巾同罗宋帽错身走了个对脸,肩膀一碰,袖口里递过去半包烟,两张嘴皮子都动了动。
教官讲过:天底下的岗哨全是一个毛病——换班的人,总忍不住要交代两句。街面上无缘无故凑近说话的两个生人,就是一班岗。
他捧着一包栗子进了园子。池座末排,靠柱子,听半出《四郎探母》,鼾声起了两回,让邻座拿扇子柄捅醒两回。
罗宋帽舍不得买票,在园子门口吹了一个半时辰的西北风。
散了戏,天全黑。礼拜天的末一站,照例是大观楼浴室——热水池子泡开一天的乏,雷打不动的老规矩,弄堂里妇孺皆知。
他挑帘进门,热气裹着皂角味扑上脸。
跑堂的拎着滚烫的毛巾把迎上来,腰哈得比往常低三分,笑也谄三分:陆先生,今朝不巧——里头有位长官,把大池子包了。
包了?那我明朝再来。
莫走莫走。跑堂的一把拦住,嗓音压下来,那位长官吩咐过的,点名请您进去作陪。
白帘子后头雾气翻滚,有人往池壁上一靠,水响了一声。
老陆,雷震虎的声音穿出雾来,巧啊。
>>>点击查看《谍战代号灯芯》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