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使唤。有五十几行,上线一栏只写两个字:督察室。
他一行一行誊,也一行一行存。
十六铺码头有三个,专记外埠客船的生面孔。四马路的旅馆茶房占了一页半。城隍庙一带一个摆卦摊的,化名,管的地段把周记茶馆那条街整个圈了进去——这一行他多存了一遍,笔底下不带痕迹。
誊到里弄那一页,倒数第七行,笔尖在砚台边上多蘸了半息。
丙字二十三号:佟少甫,义昌成衣铺学徒,十九岁,月贴八元。上线:督察室。
地段一栏,两条马路,一条里弄。那条里弄,是他家。
义昌成衣铺就开在弄堂口第三家。佟少甫他有印象:细高个,见人先笑,嘴甜,阿婆们都欢喜他。全弄堂改好的衣裳都是他挨家送上门——送衣裳,就是进门;进了门,哪家几口人、床摆哪头、箱子几只,一趟就齐了。
八块钱一个月。督察室在他家门口,养了一双眼睛。
他把这一行原样誊在清本上,字比平时还端正些。
——
当天傍晚他回家,饭还没端上桌,门口先响起笑:陆师母,旗袍改好啦——
佟少甫站在门槛外,两件旗袍用蓝布包着,抱在胸前。
少甫来啦!姚曼丽接过包袱,当场抖开看,腰身收得好!比你师傅的手艺强!
师母穿得好,是师母身段好。佟少甫笑出一口白牙,人往门里让了半步,眼睛跟着客气话走了一圈——五斗橱,鸟笼,里屋门帘,帘子底下露出的半截床腿。
在床腿上停了半息。
陆行舟坐在方桌边喝茶,报纸挡着半张脸。
吃块年糕再走。曼丽转身要去拿。
不了不了,铺子里还有活。佟少甫退出门槛,又探回半个头,师母,箱子要是铜锁不灵了,也拿来,我们东家配钥匙,一配一个准。
门关上了。曼丽抱着旗袍进里屋,嘴里还夸,格个小赤佬,手脚真当勤快。
陆行舟把那缸茶喝完了。一口一口,喝得很匀。
——
第九天,他抄错了两个字。
誊成,誊成。洪山对册对了出来,把誊页拍在他脸上:废物!铺名都能抄错!南京要的东西,你拿去糊窗户?!
长官息怒,我重抄,我仔细——陆行舟站起来又是作揖又是点头,袖子带翻了笔架,弯腰去捡,脑门磕在柜角上。
洪山骂够了,出去回话,回来传的是雷震虎的原话:废物有废物的用法。半册重誊,烟钱扣三天。
半册重誊。三百一十一行里最要紧的那半册,过他的眼,第二遍。
这一遍,一行不漏,连每个化名落笔的习惯,都归了档。
名册后头附着各眼线近三月的报告摘要。佟少甫那几条,他一个字一个字誊:某日,七号王家深夜来客,操北方口音;某日,烟纸店代收外埠信两封;某日,晒台有人夜半收衣,形迹仓促。
鸡毛蒜皮。督察室吃的就是鸡毛蒜皮。
末一条墨色最新,誊进来不过三五天:
丙字二十三号报:陆宅新妇,嫁妆箱三只,入门后一只未再启。分量可疑,拟寻机近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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