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杯,敬令尊令堂。
雷震虎把黄酒满上,酒面高出碗沿一线,愣是不洒。他今天穿便装,呢子外套底下还是那副行伍身板,往八仙桌边一坐,半个天井都窄了。
二老不在了,酒我替他们喝。陆行舟双手捧碗,一口闷,呛得直咳,咳出眼泪来还赔笑,雷队长见谅,我这酒品,丢人。
天井里摆了两桌,剃头师傅、烟纸店老板娘、对门阿婆,吃得满嘴油光。门框上贴着站长赏的喜联,红纸黑字。雷震虎进门时朝那副对联瞄了一眼,眼神就是打那会儿冷下来的。
宁波陆家。雷震虎给自己也满上,鄞县的?
镇海。
哦,镇海。雷震虎点头,听说令尊当年在镇海开米行?
布行。陆行舟摆手,米行是我二叔。民国十八年赔得底掉,欠了印子钱,人跑南洋去了,到今天没个信。我爹临走还替他垫了两百块——雷队长,这话您可别往外说,丢祖宗的脸。
雷震虎笑了两声,不接话。
陆行舟低头扒了口饭。档案上写的是布行,雷震虎嘴里说的是米行——这人是背熟了档案来的,故意说错,等他顺嘴接。接了,就是背口供;驳了,还得驳得像个不知道自己被审的人。
所以他的答卷从来不是,是烂。烂到细,细到没法编——二叔、印子钱、两百块,档案上没有,查也没处查,一听就是自家的烂账。
第二杯。雷震虎又满上,敬老陆的前程。
又是一口闷。黄酒是烫过的,三杯下去,后脖颈开始冒汗。陆行舟知道这套路数——行动队审人不动刑的时候就用酒,一杯松一根筋,筋松完了,人只剩下本能。
可他的本能,是排练过的。
老陆哪年到的上海?
二十二年——不对。陆行舟拍了下脑门,二十三年,开了春。坐的宁绍轮,统舱,吐了一路,一只鞋都吐没了。落地在十六铺,我记得清楚,光脚踩的跳板。
来了就进站里?
哪能呢。先在老公茂洋行抄账,抄了两年。他嘿嘿一笑,就字写得还行,别的拿不出手。后来是我阿爷托到郑站长那儿——雷队长,这个您比我门儿清,我这号人,没那层乡谊,门房都进不去。
自己把关系户三个字端上桌。雷震虎盯着他看了两秒,端碗,干了。
老公茂……他抹了把嘴,大班是英国人吧?
美国人。陆行舟又摆手,英国人是隔壁怡泰。我们那位大班顶抠,年底分猪肉,账房先生一人半斤,我们抄账的四两。四两,雷队长,称都不带高高手的。
雷震虎了一声。这题的答案,档案上也没有。
第三壶酒烫上来了。陆行舟的眼圈已经红了,舌头也开始大,话反倒更密——废话跟酒一个道理,越满,越淹人。
姚曼丽端着一盆腌笃鲜从灶披间出来,往桌上一墩,汤都晃出来些。她今天穿枣红旗袍,头发烫得一丝不乱,是全弄堂公认的漂亮新娘子。可她脸上没笑。
她从上第一道菜起就没笑。
这位雷队长的眼睛不对。她在仙乐斯唱了四年,什么眼神没见过?色的、痴的、醉的、揩油的,她闭着眼都能分类。可这个人看她男人的眼神,是巡捕房便衣蹲在戏院门口看人的眼神——刮过来,刮过去,看谁都像贼。
她男人算什么贼?胆子比绿豆还小,上个月弄堂口轧死只猫,他绕了三天路。
方才她端了盏酽茶过去,想给男人垫垫胃,雷震虎胳膊一横就挡了回来:喜酒桌上,哪有喝茶的道理。说着又把碗满上。
她当时没吭声。指甲在托盘底下掐出了四个月牙印。
第三杯。雷震虎转了转碗,这回没看陆行舟,笑呵呵看向她,敬嫂子。嫂子,问你个喜庆的——你跟老陆头一回见面,他穿的什么衣裳?
陆行舟捏着酒碗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媒人、下聘的日子、两家的八字,口径里都有。头一回见面穿什么——没有。这种题没法预备,真夫妻靠记性,假夫妻靠编,编出来的东西,两人各编各的。
那天我——
问嫂子呢。雷震虎手一抬,截住他,眼睛不挪窝,新娘子总记得吧?
两桌人都静了。腌笃鲜的热气往上冒。
陆行舟脑子里过了三条路:碰翻酒碗,装醉栽倒,咳血——都有痕迹,都是下策。
姚曼丽把手里的汤勺搁下了。
搁得很轻。
然后她两只手抄住桌沿,腰一沉——
记他个头!
八仙桌整个立了起来。腌笃鲜、白斩鸡、三壶黄酒,连汤带水扣了雷震虎一身。碗碴子满天井蹦,对门阿婆怀里的猫蹿上了晒台。
姓雷的你哪只眼睛看我们像贼?!姚曼丽叉着腰,嗓子是吃过开口饭的,一句一个字砸得满弄堂都听得见,进门到现在,礼金没掏一个铜板!酒灌了三壶!眼睛跟两把钩子似的,在我男人身上刮来刮去——你当这儿是巡捕房?查户口啊?!头回见面穿什么,你新婚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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