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盘问新娘子,你安的什么心?!
嫂子——
谁是你嫂子!她一步跨过翻倒的板凳,指头戳到雷震虎鼻子底下,我们家陆行舟,老实得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就这么个人,你拿审贼的眼神审他?!我告诉你,今天这桌酒你赔!碗你赔!我的喜日子你也赔——
作孽哦!对门阿婆第一个拍大腿,新婚酒上审新娘子,啥人家做得出这种事体!
就是!吃白食还审人!烟纸店老板娘挤上来,礼金呢?拿来!
新娘子莫哭莫哭,阿拉替你做主!
三姑六婆呼啦一下围拢,唾沫星子跟雨点似的。有掰着指头替新娘子算酒钱的,有拉着姚曼丽袖子劝莫气坏身子的,还有站在自家门口冲这边喊啥人啊,拖出去的。剃头师傅在后头喊了句报巡捕房去,不知谁家小孩趁乱往雷震虎皮鞋上啐了一口。
弄堂这地方,平日里为半只煤球能吵三天,可一旦有人欺负到自家人头上,枪口齐得很——而新娘子进门第五天,已经是自家人了。
雷震虎一身汤水站在天井当中,呢子外套上挂着根笋。他脸黑得跟锅底一样,盯着姚曼丽看了足有三秒,又扭头看了眼扶着门框、吓得脸都白了的陆行舟。
嫂子好胆色。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拨开人群,走了。
弄堂口的骂声追出去半条街。
陆行舟扶着门框没动。脸上的白是掐出来的,心里那本账却翻得飞快——雷震虎走的时候,眼神里的钩子收了。收了大半。
道理不复杂:干他们这行的,谁敢讨这么个老婆?真有鬼的人家,巴不得缩成一团影子,哪经得起这种满弄堂的动静。这一桌掀下去,比他答一百句滴水不漏都管用。
滴水不漏,本身就是破绽。掀桌不是。
夜里,天井扫出去三簸箕碗碴。姚曼丽蹲在灯底下,把还能用的碗一只只挑出来,挑一只,嘟囔一句。
就是看他不顺眼。
看你跟看贼似的……你又不是贼。
三壶黄酒,一块八毛,肉痛煞。
还有那盆腌笃鲜,笋是我排队排来的……
陆行舟蹲下去帮她捡。手伸到一半,停了半拍。
他这辈子的账,笔笔都是先算后动:哪句话该错,哪杯酒该呛,哪一步棋三天前就得埋子。今天这一桌,是他入行以来头一回——没算,赢了。
赢在一个连忠诚档案四个字都没听过的女人手里。
灯泡是十五支光的,昏黄,照着她旗袍上溅的油点子。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今晚干了什么,救了什么。她就是心疼三壶酒,外加咽不下那口气。
明天他要是给我穿小鞋——
穿呗。她头也不抬,陆行舟你个死没良心的,我替你出头你还教训我?碗拿好,别又摔了,你手笨。
他把碗拿好了。也笑了,不是赔出来的那种。
第二天点卯刚过,科长方鉴清夹着个牛皮纸袋蹭到他桌边,嗓子压得比纸还低:督察室调人,誊忠诚档案。一站的名字摆在那儿——雷队长,圈了你。
茶缸里的枸杞刚浮起来。陆行舟去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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