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顾浩川的认知里,这世上绝大多数冲突都遵循着一种冰冷而现实的逻辑——没有足够的利益驱动,仅仅因为几句口角上的争执、几分面子上的挂不住,就要歇斯底里地搞得别人家破人亡,那种戏剧化的、充满个人情绪宣泄的复仇,不能说没有,但在真正的利益场上,着实是少之又少,甚至可以说是愚蠢至极。
真正的较量,往往潜伏在视线之外的幽暗水域。是财务报表上一个数字的微妙变动,是某个关键供应链环节的悄然易手,是舆论风向被无形之手不着痕迹地拨弄,是合作者在一夜之间的倒戈相向。
这些暗中的角力,悄无声息,却刀刀见骨,等你察觉时,往往大势已去。即便有当面锣对面鼓的时刻,那也是布局完成后的最终收网,是力量积蓄到顶点后的雷霆一击,是“明牌”摊开、胜负已分的宣告,而不是泼妇骂街式的街头斗殴。像方才门口那样,因为几句夹枪带棒的讥讽就想当场发难,在顾浩川看来,格局太小,手法也太糙,不过是徒增笑耳。
所以,他走进老宅的姿态,是松弛的,甚至是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厌倦。赵家这潭浑水,他趟了,也趟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剩下的不过是些清扫棋盘的收尾工作,激不起他心中太多的波澜。
甫一跨过门槛,老宅那股特有的、混合着沉年木香、潮湿苔藓和某种名贵线香气味的空气便扑面而来,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腐朽与庄严。
别墅的样式是中西合璧的,有着宽阔的门廊和巨大的落地窗,但此时窗帘大多低垂,让整栋建筑显得有几分阴沉。就在靠近别墅正门口的位置,一个坐着轮椅的身影,早早地等候在了那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那个身影上,勾勒出一个略显佝偻和单薄的轮廓。
顾浩川打眼一看,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已经清楚地知道了对方是谁——自己那位名义上的父亲,赵成儒。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旋即便被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甚至带着三分习惯性笑意的表情。他放慢了脚步,用一种不疾不徐的节奏,一步步走近那个轮椅,也走近那段他从不曾真正融入、却又无法彻底割裂的血缘牵绊。
走得近了,赵成儒的模样便清晰地映入了眼帘。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顾浩川很难将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老人与记忆中那个虽然阴沉、却依旧保养得宜、带着几分中年成功人士派头的赵成儒联系起来。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副被病痛和打击折磨得脱了形的骨架。曾经合体的定制西裤下,是一双瘦削且毫无力量感的腿,无力地搭在轮椅的踏板上,那双腿这辈子恐怕都没有希望能够重新站起来了。
这还仅仅是外在能够看到的,顾浩川很清楚,赵成儒的身体远不止是双腿残疾那么简单。根据他得到的消息,那次“意外”中,赵成儒被找来扮演他顾浩川的替身下了狠手,对方没有丝毫客气,直接砸断了他的腰椎,碎裂的骨茬还伤及了周围的脏器。
虽然经过了全力救治,保住了一条命,但下半身终身残疾,生活完全无法自理,甚至连最基本的排泄都毫无知觉,更不用提一个男人最基本的尊严了。而上半身也因神经受损,双臂虽勉强能动,灵活性却十不存三,连端起一杯水都颤颤巍巍,力不从心。
多年的谋划,无数的心血,对权力和财富的极致渴望,最终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连废人都不如的结局。此时的赵成儒明明才五十岁,这个年纪对于许多上位者来说,正是权力和阅历达到巅峰、雄心勃勃准备再进一步的黄金时期。
可坐在轮椅上的他,头发已然花白了大半,稀疏而凌乱,脸上沟壑纵横,布满了灰败的死气,眼窝深陷,一双曾经锐利逼人的眼睛,如今浑浊不堪,只有在看向顾浩川时,才会闪过几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这种行将就木的沉沉暮气,简直与顾浩川见过的、那位真正行至生命尽头的赵建国老爷子相差无几,甚至因为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怨毒和不甘,而更显得有几分狰狞可怖。
顾浩川在打量着赵成儒,赵成儒也同样在死死地盯着一步步走近的顾浩川。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从未想过要承认、更遑论付出半分真心的儿子,如今却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堂而皇之地走进了赵家的权力核心,站在了他的面前。
赵成儒的目光极其复杂,像是一团被搅拌在一起的乱麻。那里头有刻骨的恨意,恨顾浩川的存在本身,恨他的不配合,恨他的那些“乱出主意”,更恨他如今这副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模样。
在这浓烈的恨意之下,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释然——争斗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如今成了这副模样,一切尘埃落定,反而有种从永无止境的漩涡中解脱出来的虚脱感。但更多的,还是不解,一种深入骨髓、无法释怀的困惑。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就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这个田地?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会如此轻易地土崩瓦解?他更不明白,这个从小流落在外、没有接受过任何精英教育、没有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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