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因为顾浩川已经蹲了下来。
他的视线与男人被按在桌面上的右手平齐。那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将军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动作流畅得像是魔术师在表演一个练习了上万次的手法。刀身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暗淡的弧线,然后刀尖精准地抵在了男人右手食指的第一指节上。
然后,他开始动手。
不是直接切断。
不是那种干脆利落、一击毙命、让人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结束的处理方式。
刀尖以与皮肤表面呈三十度的夹角刺入,深度不超过三毫米,恰好切开了表皮和真皮层,在接触到皮下组织之前稳稳地停住。鲜血几乎是瞬间涌了出来,沿着手指两侧蜿蜒而下,在光洁的大理石桌面上画出两道细长的猩红线条。
但这仅仅是开始。
刀尖没有拔出,而是沿着手指的纵向中线开始移动。不是切割,而是剥离。刀刃在皮肤和肌肉之间那层薄薄的筋膜层中游走,将皮肤从下面的肌肉组织上一点一点地分离开来。那种细致入微的手法,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厨师在处理一块顶级的蓝鳍金枪鱼,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既不会损伤更深层的肌肉组织,也不会让分离出来的皮肤失去完整性。
鲜血不断地从切口涌出,顺着手套的乳胶表面滑落,在指尖汇聚成一颗颗暗红色的珠子,然后滴落在桌面上。
男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挣扎。
那不是自主的行为,而是身体对极致的疼痛做出的本能反应。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地收缩、痉挛、抽搐,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青筋从他的脖子上暴起,如同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汗水几乎是瞬间浸透了他的衣服,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沿着鼻梁和脸颊滑下,和桌面上的血水混在一起。他的嘴巴张到了最大,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声音——那甚至不能称之为惨叫,而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近乎气音的嘶鸣,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撕碎。
但压在他身上的三双手臂纹丝不动。
刀尖继续深入。
这一次,抵达了骨骼。
刀刃与指骨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摩擦声。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像是用指甲轻轻刮过黑板时发出的那种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细微声响。但在这间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房间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米歇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肉里。他在非洲见过童子军用生锈的砍刀剁掉俘虏的手掌,那一刀下去,骨断筋连,血如泉涌。他在中东见过简易爆炸装置把人炸成碎块,残肢断臂挂在铁丝网上,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臭。他在南美见过毒贩用电钻惩罚叛徒,钻头从膝盖骨的中心缓缓钻入,碎骨和骨髓混着血水从洞口涌出。
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比科罗拉多大峡谷的岩石还要坚硬,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他动容。
但此刻,看着顾浩川那张从始至终都挂着温和笑容的脸,米歇尔感到了一种他将近二十年雇佣兵生涯中从未体验过的寒意。
不是因为血腥。血腥他见得太多太多,多到已经麻木。
是因为顾浩川的表情。
那张俊美得像是文艺复兴时期雕塑的脸上,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那种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因为正在做的事情而变得更加愉悦,也没有因为鲜血的刺激而变得扭曲。
那双眼睛依旧微微弯着,眼尾的细纹依旧舒展着,目光专注而平静,像是一个钟表匠在修理一块古董怀表的机芯,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和齿轮之间那方寸之地,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不是在享受施暴的过程。享受意味着情绪,意味着投入,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失控。
他没有愤怒,没有快感,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被归类为“激情”的情绪。他只是在做一件他认为需要做的事情,和一个厨师切菜、一个画家调色、一个程序员敲代码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
这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技术性冷漠,比任何暴怒、任何狞笑、任何歇斯底里的疯狂都要可怕一万倍。因为暴怒意味着对方还是一个人类,还有情绪,还有弱点,还可以被激怒、被挑衅、被找到破绽。
而顾浩川脸上那种温和的笑容,就像是一面永远无法被打破的镜子,你往里面扔任何东西,都只会看到它们原封不动地弹回来,而镜子本身,连一丝裂痕都不会出现。
刀尖在指骨上施加的压力开始加大。
那是一种均匀的、持续不断的、如同液压机一般的压力。不猛烈,不急躁,甚至带着某种近乎优雅的从容。刀尖抵在指骨中段最脆弱的位置上,然后一点一点地向下施加力量。骨骼在这种持续的压力下开始产生微小的形变,内部的应力结构被逐渐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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