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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得很慢,偶尔伸出食指沿着某行字滑过去,指甲缝里还留着上次干活时嵌进去的洗不掉的污渍。
第一道菜上来了,是盘碧绿的炒青菜,油光发亮,热气裹着蒜香味直往上冒。
王永华递过筷子:“先吃,边吃边看。”
莫老摘下眼镜,镜腿折叠时发出轻微的咔声。
他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像在同时消化食物和刚才看到的信息。
咽下去后,他才开口:“第三页那家水泥厂,报价比市面高半成。”
“但他们保证三天内到货。”
李建设舀了勺汤,白瓷勺碰着碗沿叮当响,“其他家最快也要五天。
工期拖不起。”
莫老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又戴上眼镜,这次看得快了些,手指在纸页右下角轻轻捻动,让纸张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主菜陆续上桌,炖肘子盛在粗陶钵里,酱色浓稠,肉皮颤巍巍的。
红烧鱼躺在长盘里,淋着亮晶晶的芡汁,葱花撒在鱼身上,绿得扎眼。
王永华起身盛饭,木饭勺刮过桶底,发出闷闷的刮擦声。
“具体怎么操作,您比我们有经验。”
李建设说话时,用筷子小心剔着鱼刺,动作细致得像在完成什么精密工序,“我们只抓两头——开头定方向,结尾验成果。
中间这些,”
他筷子在空中划了个圈,把满桌菜肴、桌上文件、乃至整个喧闹的饭馆都囊括进去,“都交给您。”
莫老终于从文件上抬起眼睛。
他看看李建设,又看看王永华,两个年轻人脸上都带着某种相似的、混合着疲惫和期待的神情。
这种神情他见过很多次,在那些刚起步、事事亲力亲为、夜里愁得睡不着觉的小老板脸上。
他端起茶杯,茶水已经温了,入口有些涩。
咽下去后,喉咙里留下淡淡的回甘。
“我明白了。”
他说。
三个字,说得**静静,却让桌对面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王永华甚至笑起来,眼角挤出几道细纹,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欢迎您来。”
瓷杯碰在一起,声音清亮。
窗外有辆卡车轰隆隆驶过,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
但桌边的三个人都没在意,他们已经开始讨论下个月的材料采购清单,数字和品名在饭菜热气里交错飞舞,像某种即将开始的、崭新生活的序曲。
引擎熄火的声音落下时,车窗外的霓虹恰好亮起。
副驾驶上的老人合起了膝头的笔记本,动作很缓,像在收拢一段易碎的时光。
李建设推开车门,晚风里浮动着花椒与熟油混合的、极具侵略性的香气——这间馆子是方圆五里内口碑最盛的一处,招牌在渐暗的天色里泛着暖融融的金红。
选择这里,是王永华的主意;他说莫老偏爱浓烈鲜明的滋味。
昨日接到钱老电话时,李建设指间还夹着半截未算完的公式草稿。
听筒那端传来将有人加入的消息,他与王永华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相似的迟疑。
一个凭空介入的陌生人,对于他们刚刚铺开脉络的计划而言,或许是助力,亦可能是变数。
太多人曾对着这类课题趋之若鹜,又因漫长的无果而悄然退场;若来者难以相融,往后的路只怕会更崎岖。
但此刻并肩走进包厢,那些隐约的忧虑已散了大半。
方才车上简短的交谈里,莫老的话不多,却总能落在关节处。
他倾听时微微前倾的肩背,提问时眼底沉淀的光,都让李建设想起实验室里那些精密的仪器——沉默,却可靠。
“杂事交给我就好。”
席间莫老接过茶壶,替两人斟满,“你们只管往深处钻。”
王永华笑起来,眼角挤出细纹:“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您算是这项目里第一个正经签下名字的人。”
之前并非没有过流动的身影,但大多像掠过水面的风,留不下痕迹。
他们不算真正属于这里。
“钱老提过,这担子落到二位肩上并不久。”
莫经理放下茶杯,瓷底轻叩桌面发出清脆一响,“能有眼前的局面,已是难得的速度。”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类探索如同在迷雾中筑桥,多数最终止于图纸与叹息。
能被世人看见的结局总是少数,更多无声湮灭于时间洪流。
至于眼前这一座桥将通向何处,此刻谁也不敢断言。
李建设转动着手中的玻璃杯,灯光在琥珀色的茶汤里折出细碎的光斑。”我明白您的意思。
许多这样的路,走不到尽头。”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而稳,“但我们信它不一样。”
王永华没说话,只重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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