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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总在院里给出主意的人,此刻只是抿紧了嘴唇。
岁月这本书翻到了某一页,硬生生撕掉了一角。
他想起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样子,那双枯瘦的手总在膝盖上慢慢摩挲着布料。
现在那门槛空了。
雨势忽然大了些,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有人匆匆撑起油纸伞,深蓝色的伞面在灰白背景里绽开一朵突兀的花。
王永华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凉的砖墙。
他瞥见李建设的侧脸,那轮廓像用钝刀刻出来的木雕,每一道纹路都沉甸甸的。
穿深色褂子的主持人提高了声音,词句在雨声中变得模糊,只剩下几个沉重的尾音砸在地上。
花瓣被打湿了,软塌塌地贴在竹篾编的圈架上,再没有风能把它吹起来。
李建设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袍子下摆那块深色的水渍。
它正在慢慢洇开,形状像个歪斜的岛屿。
王永华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有种铁锈似的味道,也许是远处工厂飘来的,也许只是雨天的错觉。
他想起昨天还在为学生会要统计的表格发愁,此刻那些横线竖线都化成了雨丝,密密麻麻落下来,把什么都打乱了。
年轻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种更混沌的、找不到名字的涌动。
老人们开始移动,缓慢地围拢成松散的半圆。
布鞋蹭过地面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压抑的咳嗽声——这些细碎的响动织成一张网,把整个院子罩住了。
李建设终于抬起脚,朝人群走去。
步子很沉,像拖着看不见的秤砣。
他经过王永华身边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油纸伞又多了几把,深蓝的、赭红的、竹青的,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撑开几个脆弱的穹顶。
挽歌已经唱完了,余音被雨吞得干干净净。
主持人开始念什么,声音平板得像在读账本。
李建设站在人群边缘,没有挤进去。
他看见老太太的遗像靠在正屋的方桌上,相框玻璃反射着天光,白茫茫一片。
王永华也挪了过来,鞋底在湿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站着,任凭雨水把肩头染成更深的颜色。
院角的槐树叶子被洗得发亮,绿得有些刺眼。
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翅膀切开雨幕,转眼就消失在屋脊后面。
老人们开始鞠躬。
动作迟缓而整齐,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弯下去的脊背拱起一个个弧度,又慢慢直起来。
李建设看着那些花白的后脑勺,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河边看人放纸船——纸船在水里打转,最后都被浸透,沉下去。
他闭了闭眼。
雨没有停的意思。
记忆里那位耳背的老妇人曾在院中讲述过往。
每个故事都像压在箱底的旧衣裳,抖开时扬起细小的尘埃。
王永华闭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
指节被风吹得发白,掌纹里渗着薄汗。
送葬的队伍移动时,李建设听见鞋底碾过沙砾的细响。
那种声音让他想起漏壶里最后几粒沙——你知道它要落尽,却拦不住。
天空就在这时撞进视线。
西边山脊正吞着半轮暗红的火球。
瓦檐接住淌下来的光,把青黑色染成铜器将冷时的色泽。
所有动作都慢了下来,连飞尘都悬在光柱里。
棺木抬上灵车时,木板与铁架碰撞出闷响。
车队驶出巷口的速度像怕惊扰什么。
他跟在一群佝偻的背影后面,脚步落在石板缝里钻出的草尖上。
郊外的路窄得像田埂。
麦子已经黄透了,风推过时泛起连绵的褶皱。
更远的山峦浸在暮色里,边缘晕开,像宣纸上滴染的墨。
山谷比想象中深。
入口处野蔷薇开疯了,粉白的花瓣蹭过裤脚。
树荫浓得能拧出水,鸟叫从很高处漏下来。
他们坐在新翻的土埂上。
香炉里升起的烟先是笔直的一缕,到半空忽然散开。
合拢的手掌散发出体温,指甲缝里还留着来时路上沾的泥。
诵念声在山壁间折返。
李建设盯着自己鞋尖的湿泥,听见王永华在右边很轻地吸鼻子。
棺木落进土坑时发出空洞的回响。
花瓣撒下去,白的黄的盖住深褐色的木板。
烟还在飘,混着新鲜泥土的腥气和野菊的苦香。
那股味道缠在衣领上,久久不散。
祷词的余音在香炉上方打了个旋儿,最终散进潮湿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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