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淤塞的东西忽然散了,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伸手拉她重新坐下,这次是她靠在他肩上。
发丝间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夜露的潮气。
云层彻底散开了。
月光泼了一地,青砖缝里积着的水洼亮得像碎银子。
李建设抬头看天,星星很稀,东一颗西一颗地挂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月夜,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认北斗七星。
那时父亲的手还很稳,药碾子转动的声响能填满整个院子。
“秋叶。”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走。
“嗯?”
“以后……”
他顿了顿,“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去。”
她在他肩上轻轻点头。
发丝蹭过他的脖颈,有点痒。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收紧了手臂。
夜风还在吹,铜铃还在响,野猫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了。
这个世界还在按照它原有的节奏运转,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比如他此刻掌心的温度。
比如她呼吸落在他衣领上的频率。
比如他们之间那层薄而脆的隔膜,终于在这一夜被月光融成了水,悄无声息地渗进青砖缝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夜已深透,药草的气味在院落里凝成薄雾。
李建设合上医案站起身,木椅发出轻微的**。
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沿,一下,又一下,像在数更漏。
他推开门时,檐角正悬着半枚月亮。
巷子比记忆中更窄。
青石板吸走了足音,两侧墙垣的影子交错倾轧,把路压成一道曲折的缝隙。
某扇窗后传来婴儿的夜啼,短促两声,又沉入黑暗。
他数到第七个岔口左转,门楣下那盏风灯还亮着——油纸罩子泛着李年的黄,光晕软软地瘫在石阶上。
叩门声惊起了院里什么东西。
扑簌簌的,或许是栖在槐树上的鸟。
门开时带出一股暖烘烘的睡意。
王永华披着外衫,衣带松垮地系着,眼睑还残留着梦的压痕。
他侧身让出通道,什么也没问。
屋里炭盆余烬未熄。
李建设接过粗陶碗,热水烫着掌心。
他看着白汽从碗口一缕缕升起,在昏暗里扭曲、消散。
“医馆后院的忍冬枯了。”
他突然说。
王永华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碎炭。
火星噼啪炸开,照亮他半张脸。”去年冬天太冷。”
“根还活着。”
李建设把碗搁在膝头,水纹晃出细碎的圈,“开春应该能抽新芽。”
沉默像潮水般涨起来,漫过脚踝,淹到胸口。
炭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模糊,随着光摇曳不定。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隔了好几重墙。
“冉秋叶。”
李建设吐出这三个字时,舌尖尝到铁锈似的涩。
王永华用火钳拨弄炭块。
动作很慢,仿佛在整理某种不可见的线团。
“她今天抓药时,指尖在柜台上敲了五下。”
李建设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三长两短。
像在打什么暗号。”
“也许只是等得心烦。”
“也许。”
他往后靠去,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可我这半个月,总在秤杆抬起时看见她的眼睛。
秤砣滑到哪,那目光就跟到哪——像在称别的什么东西。”
风从门缝挤进来,灯焰猛地一矮。
墙上影子剧烈晃动,几乎要挣脱墙壁。
王永华终于放下火钳。
他搓了搓手,掌心的茧子摩擦出沙沙的轻响。”药柜最上层那罐雪蛤,你存了三年。”
李建设抬起眼。
“怕它受潮,怕它生虫,怕开封不是时候。”
王永华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药方,“去年腊月李掌柜出三倍价,你没卖。”
“那是给……”
“给急症用的。
你知道。”
王永华截住话头,目光落在炭火上,“可什么才算急症?心口疼得睡不着算不算?喘不过气算不算?明明想要却不敢伸手——这病,你那罐雪蛤治不治?”
李建设喉结滚动了一下。
碗里的水已经凉透,沉甸甸地压在腿上。
“我爹当年采这味药,”
王永华忽然说起不相干的事,“要在雪封山前赶最后一趟。
崖缝里那么一小窝,得用竹片慢慢刮,稍用力就碎。
他总说,好东西都藏在险处,等着不怕摔的人。”
夜枭在远处叫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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