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别人来剪开。”
他语气里第一次带上力度,“淤血不除,新肉难生。
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她望向屋檐外那片被屋檐切割成条状的星空,喉间轻微滚动,像在吞咽某种无形之物。
当声音再度响起时,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坠向地面:
“好。
那我说给你听。”
风忽然转了方向,将远处炊烟的气息送进小院。
李建设没有催促,只是将掌心平贴在桌面上,感受木质纹理透过夜露传来的微凉。
等待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应答。
故事从更早的年份开始流淌。
不是从这个夜晚,甚至不是从这座小镇开始。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别人的往事,但某些音节会突然发紧,像琴弦被不经意拨动时那一下震颤。
灯笼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晃出暖黄的圈。
李建设的话还在耳里绕着——逃不掉的,总得说开。
她攥紧提杆,指节微微发白。
巷子深且静,只有风钻过瓦缝的咝咝声,像谁在远处抽气。
她走得急,布鞋底蹭过青苔,发出湿漉漉的轻响。
那扇熟悉的木门越来越近,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混着李旧木料和夜露的气味。
指节叩上门板时,声音闷闷的。
门开了条缝。
张柏杨的脸半隐在阴影里,额前的碎发被屋内的光勾出毛茸茸的边。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这个时辰……”
“让我进去说。”
她没等他让,侧身挤进了门廊。
袖口擦过他手臂时,布料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客厅的灯盏捻得暗,光晕只够照亮方桌一角。
两人都没坐,隔着三步距离站着。
墙角的旧座钟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肋骨上。
她先开了口,声音比预想中平稳:“有些事,不能再搁着了。”
他靠在桌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纹。
目光垂在地上,又抬起来看她:“我明白。”
“你不明白。”
话冲出口才觉太急,她缓了缓呼吸,“那些没挑明的话,那些互相猜的日子……我受够了。”
窗外忽然传来野猫厮打的声音,尖锐短促,又归于沉寂。
灯芯啪地爆了个火花。
他直起身,朝她走近一步。
影子投在她鞋面上,黑沉沉的一团。”那你说。”
声音低下去,“我听着。”
所有打好的腹稿突然散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灯苗,还有自己模糊的倒影。
这些年,他们一个躲一个追,一个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像在薄冰上绕圈,生怕踩碎了什么。
“那年你父亲病重,”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来,“你让我别去探望。
说家里乱,说亲戚闲话多……我信了。”
他肩膀绷紧了。
“后来才听说,是你母亲拦着。”
她顿了顿,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发现咬破了口腔内壁,“她觉得我成分不好,配不上你们张家。”
寂静漫上来,浓得化不开。
远处有更夫敲梆子,闷闷的两响,二更天了。
“是。”
这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干巴巴的,“但我没同意。”
“可你也没反对。”
她终于把这句话扔了出去,像扔出一块捂了太久的石头,“你选了最省事的法子——躲着我,冷着我,等我自个儿明白。”
张柏杨的手抬起来,似乎想碰她胳膊,又在半空停住。
那只手慢慢握成拳,指节泛白。”那时候……我父亲躺在医院,家里天天吵。
我怕再添乱。”
“怕?”
她重复这个字,忽然想笑,“这些年我们之间,哪一步不是‘怕’字当头?怕人议论,怕家里闹,怕撕破脸连现在这点情分都留不住。”
他猛地抬头:“不是情分!”
声音在屋里炸开,两人都怔了怔。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颤:“不是情分。
是……放不下。”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把这些年筑起的墙凿开了一道缝。
她看着他的脸——眼角有了细纹,鬓角冒出一两根白的。
他们都老了,老到没力气再玩你追我躲的游戏。
“放不下,然后呢?”
她问,声音软下来,透着疲惫,“继续这么耗着?等到七老八十,坐在墙根晒太阳的时候,后悔当年没把话说开?”
他摇头,很慢,很重。”不耗了。”
桌上有半杯冷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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