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谷雨那天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医馆,药柜后抬起的那张脸白得像刚捣好的石膏,只有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时像在辨认某种珍稀药材的性状。
后来她发现这人确实把什么都当药材研究——包括他自己熬夜后眼底的血丝,包括她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的弧度。
她转身时衣摆带落了案头一张纸。
没去捡,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红笔尖悬在作文本上方停了半晌。
墨迹在灯光下泛出潮湿的光,她忽然想起他翻书时小指总无意识地蜷起来,像怕惊动纸页间睡着的魂灵。
晨雾漫进窗缝时,李建设被颈后的刺痛拽出梦境。
脸颊压着的《金匮要略》扉页上拓了道浅浅的褶痕,正好横在“脏腑经络”
四个字中间。
他撑着桌沿直起身,骨头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铜镜里那张脸浮着层油光,眼白缠着蛛网似的红丝——又是整宿。
茶壶早就凉透了,壶嘴对着的那块桌面颜色深些,是昨夜泼洒的水渍留下的印记。
前院忽然传来拍门声。
不是平日学徒们轻快的叩击,是手掌拍在木板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带着某种不容拖延的急迫。
李建设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时,听见冉秋叶的脚步声穿过庭院,然后是门闩滑开的摩擦声。
“王阿婆?”
她的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
李建设系衣带的手指顿了顿。
这个姓氏让他想起城南那条总飘着艾草气味的巷子,想起某次出诊时见过的、总坐在竹椅上剥豆角的佝偻身影。
他拉开门,看见晨光正从冉秋叶肩头滑过去,在她脚边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影子尽头连着门槛外一双沾着泥点的布鞋,鞋面上绣的莲花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李大夫在不在?”
嗓音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毛边。
他应声跨出门槛。
晨风立刻灌进袖口,激得皮肤泛起细小的颗粒。
王阿婆抬起脸时,他看见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蓄着两潭浑浊的水光,皱纹从眼角辐射出去,像干涸河床最后的龟裂痕迹。
她怀里紧紧搂着个蓝布包袱,布料已经被磨得泛白,边角处露出几缕深褐色的、像是草药根须的东西。
“我家老头子……”
她说了半句就哽住,喉结在枯瘦的脖颈上下滚动,“又咳血了,比上次多。”
李建设已经转身去取药箱。
铜扣弹开时发出清脆的“咔哒”
声,这声响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酒精棉的气味混着晨雾潮湿的土腥味钻进鼻腔,他清点器械的动作快而稳:脉枕、银针、压舌板、一叠裁好的桑皮纸。
最后抓起那本边角卷起的诊籍时,他瞥见冉秋叶正往王阿婆手里塞了个温热的搪瓷杯。
白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老人冻得发红的手指间缠绕。
“我随您去。”
他跨过门槛时说。
青石板还留着夜气的凉意,那凉意顺着布鞋底渗上来,让他想起昨夜梦里反复出现的、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冉秋叶还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晨光只照亮她半边肩膀。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滑到肘部的毛衣袖子慢慢捋了回去。
这个动作让他莫名安下心来。
就像去年冬天她第一次留在这间医馆过夜,半夜起来添炭火时,也是这么不声不响地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回他膝头。
那时炭盆里爆出个火星,在她瞳孔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指尖残留着纸张的触感还未散去,他便从床沿坐直了身子。
又是一个与文字纠缠至天明的夜晚,那些在昏沉意识里浮动的书影,此刻只留下酸涩的眼眶和隐隐作痛的额角。
他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片盘踞不散的迷雾。
冷水泼在脸上时,他打了个寒噤。
镜中的面孔挂着水珠,眼底有血丝,但目光却像淬过火的铁,沉甸甸地定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他用粗布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转身推开房门。
医馆前厅里,光线尚有些朦胧。
一个身影立在门边,让他脚步顿了一瞬。
是那位常住在旧巷深处的老妇人,手里挽着一只盖着蓝布的小竹篮。
“起了?”
老妇人的声音像被晨露浸过,温软地漾开。
她掀开篮布一角,甜暖的气息立刻逸散出来,是烤得焦黄的柿饼。”瞧你这模样,昨夜又跟书卷较劲了罢?”
他嘴角牵动了一下,算是默认。
接过还带着余温的柿饼,那股熟悉的蜜香钻进鼻腔,让他紧绷的肩颈稍稍松弛了几分。
两人在靠窗的木凳上坐下。
老妇人望着他慢慢咀嚼,眼神里沉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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