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几份特定的纸质文献,这过程无法借助便捷的电子检索,只能依靠目录索引和逐架的翻阅。
他记得李建设曾提起过,在这个阶段,可供查询的数据库尚未建立完备,缺乏一个能快速定位信息的网络入口。
寻找参考资料,往往意味着亲自走入这片由墨水与装订线构成的森林,耐心地用手和眼睛去辨认、筛选,直到触碰到需要的那一册。
指尖划过书脊时带起细微的尘埃,在从高窗斜**来的光束里缓慢旋转。
王永华停在一排深色封皮的书架前,目光沿着烫金字母向下移动。
他需要的东西就藏在这片由纸张构成的迷宫里——不是全部,只是那些能拼出某个问题轮廓的碎片。
他习惯了这种寻找。
图书馆的管理员已经尽力将书籍归入各自的类别,可当一个问题横跨好几个领域时,分类便成了温柔的束缚。
他必须亲自翻开每一本可能相关的书,确认索引,扫过目录,像在河床里筛选金粒。
今天他给自己划定的时间是一小时,这足够了。
他不需要大海,只需要几股指向明确的溪流。
先收集,再筛选——这是他的方法。
把可能有关的文献都找出来,堆在桌上,形成一座暂时的纸山。
之后才是更精细的劳作:辨别哪些真正有价值,哪些只是回声;提取核心的观点,理清演变的脉络。
最终成型的综述不是杂货铺,而是一幅地图。
它应当为后来者标出已有的疆域、正在开拓的前线,以及那些尚未被标记的空白。
这样能省去许多徒劳的重复,让新来的人不必从辨认方向开始。
对他自己而言,这过程同样必要。
彻底的理解是任何扎实工作的地基。
只有摸清了前人的足迹与陷阱,才知道自己该在哪里下铲,往哪个方向掘进。
他蹲下身,查看最底层的书册。
灰尘的气味混合着旧纸页特有的微酸气息涌上来。
这所学校的藏书已算丰富,但丰富本身也是一种考验。
他的手指停在一本硬壳书的边缘,书名的小字在昏暗光线下需要眯起眼才能看清。
就在这时,不远处借阅台的方向传来清晰的“嗒”
一声轻响——一本厚书被放回台面的声音。
随后是管理员平静的语调,不高,但在寂静的大厅里能听清每一个字:“李建设,这本还了。”
王永华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声音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很快散去。
他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字母序列上,指尖继续沿着书脊移动,寻找那个预想中的位置。
王永华的手指在目录索引上缓慢移动。
纸页边缘有些割手,油墨的气味混着旧纸张特有的微酸。
他眯起眼,视线扫过密密麻麻的铅字行——尽管自认目力不差,可当条目如蚁群般铺满视野时,太阳穴还是隐隐发胀。
楼下或许有人能帮上忙。
这个念头浮起来又沉下去。
他知道李建设大概正埋首在某本书里,现在去打断,不太合适。
——
借阅登记簿的最后一格被填上日期。
李建设合上钢笔帽,轻轻推给桌后的管理员。
今天正好是期限的最后一日,他向来把时间算得很准。
书交出去了。
接下来要等。
他在书架间慢慢踱步,从上次那个角落开始。
既然曾经在那里遇见过一本合心意的,周围或许还藏着别的。
但今天不同。
手指拂过书脊,皮革的、布面的、压纹的,触感各异。
抽出来翻几页,又插回去。
没有哪本能让他停留。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不在寻找时出现,只在偶然间降临。
他站在两排书架形成的窄道里,窗外的光斜切进来,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
不信命的人,此刻也只能承认某种微妙的缺席。
不过还有第二条路。
他从外套内袋摸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
展开,纸缘已经起了毛边。
上面列着一串书名,字迹清秀,每个后面都缀着短短两行笔记——不是泛泛的推荐,是读过的人真正留下的印记。
凭着这些记号,他很快找齐了几本。
这次不打算只借一本,而是每类都挑一册带走。
最近的日子忽然空了出来,像退潮后露出的沙滩。
也许是因为那个耗神的大任务终于结束了。
书架间的光线被窗格切成深浅不一的条块,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沉。
李建设的手指掠过书脊,依照纸片上列出的条目逐一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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