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的光晕笼罩着他,在眼窝下方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的眉间蹙着,视线没有焦点,在桌面的纹路和远处墙壁之间游移。
手指反复捻着桌上一支笔的笔帽,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房间里很静,能听见空调送风的低鸣,还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喉头干得发紧,他咽了一下,什么也没咽下去。
他知道这次碰面的分量。
作为被放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小组往后是拧成绳还是散成沙,或许就看开头这几步。
他吸进一口气,凉意渗入肺腑,再缓缓吐出。
垂下的眼帘抬起时,里面那点闪烁的犹疑被压了下去,换成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他在心里对自己重复:你能应付得来。
至于如何真正盘活这个研究小组,李建设脑子里其实并没有一幅清晰的图景。
他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能走到哪一步,前方会出现什么岔路,这些都不由他掌控。
于他而言,无非是把手头该做的事做完,与王永华一道,把眼下能抓住的工作理清楚。
剩下的,便是顺着研究本身那条蜿蜒曲折的小径,一步步往前探。
毕竟,这是探索未知的活计,本就没什么现成的路标。
会议进行到后半段,李建设靠在椅背里,头微微偏向一侧。
他合着眼,规律的呼吸声轻缓而绵长,竟在周遭低低的讨论声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李建设没有立刻敲下任何字符。
走廊尽头的安全指示灯泛着幽绿,映在瓷砖上像一滩凝固的湖水。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比空调送风的嘶鸣还要清晰。
桌沿的金属包边贴着腕骨,凉意细密地渗进皮肤。
屏幕的光斑在视网膜上残留成重叠的虚影——那些曲线和数字原本应当指向某个确切的答案,此刻却只是散落的碎片。
他向后靠去,椅背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雨是忽然开始下的。
先是一两滴试探性地撞上玻璃,接着连成片,沿着窗框蜿蜒而下。
水痕扭曲了窗外路灯的光晕,将整个房间浸入一种晃动的昏黄里。
他盯着某道水迹的轨迹,直到它消失在窗台缝隙中。
文献脊背上的标题在阴影里模糊成深浅不一的色块。
他曾能背诵其中某些段落,现在却觉得那些句子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指甲抵住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浅印。
汗从鬓角滑到下颌,他抬手抹去,动作有些迟缓。
寂静在这里有了重量,压得耳膜发胀。
他数着雨滴敲击的频率,三短一长,又变成杂乱无章的一阵急响。
然后所有的声音骤然退远。
光线重新聚焦时,他看见长桌对面坐着的七张面孔。
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的粉末味,混合着旧投影仪散热片传来的焦糊气息。
王永华站在白板前,马克笔的笔帽被他反复拔下又扣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那年轻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指尖按在板面上,留下半个汗湿的指印。
李建设注视着他绷紧的肩线,忽然想起实验室窗台上那盆没人浇水的绿萝——叶子边缘已经发黄卷曲,但最嫩的芽尖仍固执地朝着窗玻璃的方向探出。
他没有动,只是将视线定在王永华微微发颤的手腕上。
也许该说点什么,比如“放松”
或者“没关系”
,但话语卡在齿间,最终化作一个略微前倾的坐姿。
“组长。”
声音来自桌子右侧,穿灰色针织衫的女人推了推眼镜,“您要不要也谈谈方向的问题?王副组长刚才的方案很详细,如果您有补充……”
话尾悬在半空,像等待接住的某样东西。
李建设感到所有目光都黏在了自己脸上。
他缓缓吸进一口气,空调冷风裹着纸页和灰尘的味道涌进鼻腔。
“我们可能都弄错了一件事。”
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永华手里的马克笔滚到了地上。
李建设将衣领的褶皱抚平。
指尖触到布料时他才彻底清醒——方才那段昏沉来得毫无预兆,竟在封闭的会议室里滑入了短暂的睡眠。
连续数日的负荷堆积成看不见的重量,最终压垮了意识的堤防。
好在黑暗掩护了这片刻失神,会议流程依旧平稳推进,所有关键信息他都未曾遗漏。
现在轮到他开口了。
“任何单独个体都有能力边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里铺开,不高,但每个音节都像石子投入深潭,“可当所有人把经验叠在一起,把观察角度交错排列,边界就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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