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设抬起眼。
“就是……不单走老方子的路,也不全照西洋的章程。”
马华顿了顿,“两边的长处,或许能拧成一股绳。”
李建设没立刻接话。
壶嘴飘出的白汽模糊了桌沿的木纹。
这念头他其实早有过,只是没料到会从马华口中听见。
“接着说。”
他换了只手托住下巴。
“中医瞧的是整个人,像看一幅完整的山水;西医却惯把病症拆成片,盯住最细的那粒沙。”
马华语速渐渐快起来,“若能两头都看透,治起病来或许更周全。”
“还有呢?”
“有些棘手的症候,单走一条道容易碰壁。
可要是多备几把钥匙,或许就能找着那扇门。”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人跟人不同,该给的方子也得不一样。”
李建设望着杯中缓缓沉底的叶梗。
“病人会怎么想?”
他问。
雨丝在夜色里织成细密的网。
李建设推开门时,凉意混着泥土的气息漫进鼻腔。
他手里那杯茶还温着,白汽在潮湿的空气中蜷成淡淡的痕。
远处车灯划过路面,带起一片短暂的光晕,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之前提的那件事,我仔细想过了。”
马华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混着瓷杯轻碰的脆响。
“既然病人各有各的倾向,那我们不如把方子调得更活络些——该用针的用针,该用药的用药,不必拘着旧例。”
里屋传来李昌春低低的笑。
“你们俩啊……倒是总能想到一处去。”
老人话里透着宽慰,像午后晒透的棉絮,蓬松而暖和。
他没再多说,只听着两个年轻人继续交谈,手指在膝头轻轻叩着节拍。
李建设收回视线,转身往走廊深处去。
木地板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与窗外的雨声叠在一起。
快到尽头那扇门前时,他才想起手里还端着茶——茶汤已凉了三分,水面浮着极浅的涟漪。
雨忽然密了。
水珠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窗外路灯的光揉成一片朦胧的橘黄。
街道对过的屋顶黑沉沉的,瓦片吸饱了水分,颜色深得像墨迹。
偶尔有自行车碾过积水,哗啦一声,又很快归于寂静。
他停在门前,听见屋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
正要抬手叩门,一阵风挤进窗缝,带着雨星扑在他手背上。
凉意很轻,却让他顿了顿动作。
——茶还是该趁热喝的。
他这么想着,指节已落在门板上。
雨丝斜织成帘,李玉兰在门廊下站住了。
他喜欢这种时刻——不是愉悦,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浸了水的棉絮,妥帖地压在胸口。
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气味,远处偶尔传来轮胎碾过积水的闷响,很快又被雨声吞没。
他就那么看着,看屋檐水珠连成线,看地面深一块浅一块的暗色蔓延开来。
杯壁传来的温度提醒了他。
茶要凉了。
他转身朝里走,脚步放得很轻。
冉秋叶的房间亮着灯,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时,她正将最后一本簿子合上,笔搁在砚台边。
那些摊开的作业本已经按顺序叠好,最上面一本的边角微微卷起。
“批完了?”
他把杯子递过去。
她接过来,掌心贴着温热的瓷壁。”差不多了。”
声音里带着长时间专注后的松弛,“看得多了,也就看出些规律来。
总有几个名字需要多留意。”
她没说具体是谁,他也不问。
有些事像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需要时刻感知流向。
她抿了口茶,热气氤氲着爬上她的镜片。
日子像被雨水洗过一遍,又晾晒在逐渐回暖的空气里。
何雨柱的评级下来了,结果贴在小食堂门口的布告栏上。
有人看见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进了后厨,砧板上的剁击声比往常更密、更沉。
王永华那边渐渐安静下来。
先前那些沸沸扬扬的议论,不知何时就像退潮般散去了,只在某些角落留下些许潮湿的痕迹。
他照常出现在实验室,白大褂的衣摆带起一阵风。
学校钟声每天准时敲响。
棒梗终于把拖欠的作业本交了上去,班主任接过时没说话,只是用红笔在封皮上画了个圈。
那孩子站在办公桌前,盯着自己的鞋尖,直到听见“回去上课”
四个字,才如蒙大赦般退出去。
小雨萱的课本总是摊在窗边那张旧书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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