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说,语气很平,“夏天有风的时候,叶子沙沙的响,她就能那样坐一下午。”
年轻人没接话,视线落在树根处一块被苔藓覆盖的石头上。
“山。”
男人转过身,抬手指向远处连绵的青色,“看见最陡的那座了吗?太阳刚出来那会儿,山顶会先亮,像有人在那儿擦了根火柴。”
他放下手,**外套口袋,“咱们家好几辈人,都是看着那**光醒来的。”
一阵风穿过院子,草叶簌簌地倒伏。
男人走向西侧一片略显平整的土地,蹲下身,抓起一把褐色的土,在指间捻了捻。”这儿以前种过茄子、豆角。
你小时候追过田里的蚂蚱,摔了满身泥,哭得震天响。”
他松开手,泥土簌簌落回地面,“现在还有人在这儿种点什么,偶尔能看见挑担子的人从路边经过。”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向院子最里头那间屋子。
屋檐下的瓦片缺了几块,露出底下深色的椽子。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轴吱呀的**。
屋里光线很暗,有股李年木头混合着灰尘的气味。
男人站在门槛内,没有立刻进去。
“几代人在这屋顶下头住过。”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显得有点闷,“生在这儿,长在这儿,最后也从这儿抬出去。”
他退出来,重新带上门,木栓扣上的声音干涩而坚决。”东西旧了,可还得留着。
有些影子,擦是擦不掉的。”
年轻人这时才开口,声音很轻:“学校那边……”
“不管它。”
男人截断话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走回院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这趟回来,不是为别的。
是让你看看这些——”
他抬手划了一圈,把老屋、荒院、远山和脚下的泥地都圈在里面,“看看你是从哪儿长出来的根。”
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鸟叫,短促,然后消失在风里。
男人转过身,面向那扇他们走进来的破旧木门。”祭拜的事,明天天亮再说。
今天就在这儿站站,听听风声。”
他顿了顿,“你听见什么了?”
年轻人沉默地站着。
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屋檐又有水珠落下,啪,啪,间隔长得让人心慌。
更远处,山峦静默地卧在天穹之下,峰顶那**光早已熄灭,只剩一片沉甸甸的青色。
“听见了。”
许久,年轻人说。
男人点点头,没再追问听见的是什么。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却没点,只是夹在指间。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荒草蔓生的院子里,站在祖辈站过无数次的地方,听着同一阵风穿过同一棵树,直到暮色从山脚慢慢爬上来,给老屋的瓦顶涂上一层幽暗的蓝。
王永华的目光垂落在地面上那些被岁月磨光的青石缝间。
父亲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混着午后晒热的泥土气味,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坠进他的耳朵里。
这不是在听故事,他忽然意识到,而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脚底往上爬——像藤蔓寻找支架那样,悄无声息地缠住了他的脚踝。
他们走得很慢。
老人总会在某个看似寻常的拐角停住,用拐杖尖点一点某处斑驳的墙,或者朝某棵**子树扬扬下巴。
没有长篇大论的解说,只有几个零碎的词:“你太爷爷在这摔过跤”
、“那口井旱了三年又自己出水了”
。
王永华试着把那些词拼凑起来,却拼出了一幅他从未见过、但肌骨却莫名熟悉的图景。
风从田埂那头吹过来,带着稻茬被晒焦的微苦。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忽然胀满了某种温热的实物感。
原来这就是有根的感觉——不是从书里读来的那个抽象名词,而是身体先于意识认出了某种频率。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多了一块沉甸甸的、不会随呼吸起伏的骨头。
走在前面的身影忽然站定了。
老人转过身,脸上的皱纹在逆光里成了一道道很深的沟壑。”永华啊。”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几乎要被远处打谷机的轰鸣吞没,“人就像稻子。”
年轻人抬起眼。
“稻子长得再高,”
老人用拐杖划了个弧线,指向无边无际的田野,“穗子垂得再低,它的须须还是扎在这片泥里。”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扯断了须,穗子就只是等着晒干的草。”
王永华没有接话。
他看见父亲的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被眯起的皱纹藏了进去。
他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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