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家里,刘老师向来是情绪最平的那一个,像屋梁正中那根最粗的椽子,风雨再大也不见晃。
每当老王和王永华慌得团团转时,刘老师往那儿一站,话都不用多说,两人便觉得脚下有了实地。
“再难的事,也是人经手的。”
刘老师常说,“人还好好站着,路就不会绝。
要是眼前看着没路了,就自己凿一条。”
老王搓了把脸。
刘老师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样,你先去寻永华。
让他这两天别往学校去。
学校那边我去,我找钱老商量,看能不能找出个转圜的法子。”
“还是我去吧。”
老王急着起身。
“你别动。”
刘老师按住他,“现在多少人眼睛盯着你?你一去,话就更难说清了。
我去最合适——没人认得我,没人知道我和你们的关系。”
刘老师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你找到永华,好好陪陪他。
那孩子这会儿指不定躲在哪儿难受。
把秦京茹也叫上吧……要不,你们干脆去城外走走?换个地方,透透气。”
老王望着刘老师,喉结动了动。”老刘,你办事我向来放心……可这回,真能成吗?”
老王站在玄关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袋粗糙的提手。
帆布是洗得发白的蓝,边缘起了毛边,像被时间啃噬过。
他听见妻子在厨房里翻找东西的窸窣声,接着是塑料袋被撑开的脆响。
“信我就行。”
妻子的声音隔着半个客厅传来,有些模糊,却带着惯常的平稳,“收拾几件贴身的,先去接永华。
京茹那头,我去说。”
“那……建设呢?”
老王问,声音压在喉咙里。
“学校那边我去。
他大概还蒙在鼓里。”
一只温热的手落在他肩胛骨上,轻轻按了按。
这动作重复过无数次——孩子发烧的深夜,项目卡壳的凌晨,父母病危的电话响起时。
几十年的光阴,就叠在这一按一放的重量里。
他们之间似乎有种不成文的规矩:谁先有了主意,便由谁拿主意。
争执的苗头总在冒出前就被掐灭,像掐掉烟蒂。
不是没有分歧,只是那些分歧最后都沉进了彼此沉默的对视里,化成了别的东西。
老王想,或许矛盾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总困在自己的壳里,不肯转动一下眼珠,看看对方眼里的世界是何等不同的形状。
他转身开始动作。
几件棉质内衣,一件磨软了领口的衬衫,塞进那个旧袋子。
妻子也过来了,往袋子里又塞进一个鼓囊囊的布包,隔着布料能摸出面包的棱角和水果圆润的轮廓。
“正好,”
她的声音里竟透出一点轻快的涟漪,“好久没出去了,就当散心。”
他甚至看见她弯腰从储藏室拖出了那个墨绿色的帐篷包,包上积着薄灰。
老王嘴角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这几年,不,是这十几年,日子被项目报告、数据表格、深夜会议填得满满当当,像压实了的泥土。
窗外的季节更替都成了背景里模糊的色块。
如今真要“出去”
了,却是这样仓皇的、近乎逃离的方式。
他感到一种荒诞的涩味漫上舌根。
但他还是接过了帐篷包。
妻子又递来一只口罩,浅蓝色的,崭新得有些刺眼。”戴上吧,”
她说,“路上眼睛看低些。”
口罩的耳绳勒在耳后,有些紧绷。
布料隔绝了部分空气,呼吸声在鼻腔里被放大,带着自己体温的潮湿。
他最后看了一眼妻子站在门框里的身影,逆着光,轮廓有些虚。
他点了点头,推门走入楼道。
铁门在身后合拢的闷响隔绝了那个熟悉的世界。
他相信她。
这种相信不需要理由,像相信天亮后太阳总会升起,哪怕此刻正走在最深沉的夜色里。
***
学校的走廊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音,一声,又一声,撞在刷着半截绿漆的墙壁上。
刘老师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下。
门楣上钉着小小的金属牌,字迹已有些模糊。
她抬手,指节叩在门板上。
笃,笃笃。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次,力道稍重。
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昨天,这里似乎还挤满了人,空气里飘着新剪彩带的纤维味和喧哗的人声。
那些声音此刻都蒸发了,只剩下走廊尽头一扇窗透进来的、灰白的天光,冷冷地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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