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的,安静的,一片片贴在窗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蜿蜒着滑落。
院墙外头飘来的闲话像针尖,扎得人耳根发麻。
王永华合上房门时,手指在木纹上停了三秒。
他记得上个月报纸登载那篇报道时,街口的邮递员只是寻常递过来,邻人瞥见标题,也不过“哦”
了一声转身继续晾衣裳。
如今不过是张糊在布告栏的薄纸,墨迹都未必干透,倒像滚雪球似的,从教学楼台阶一路滚进胡同深处,沾满了沿途的唾沫星子。
厨房水壶在炉子上尖啸起来。
他伸手去提,铜把手烫了指腹——这痛感反倒让他清醒了些。
窗外影影绰绰聚着几个人影,二大爷那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晃动着,三大爷捏烟卷的手势像在比划什么尺寸。
零碎字句漏进窗缝:“……说是作风问题……”
“学生联名……”
壶嘴喷出的白汽模糊了玻璃。
王永华盯着那片氤氲,想起李建设去年冬天收拾那几个泼皮的模样:没喊没叫,只把对方按在结了冰的水缸沿上,手指扣住腕骨轻轻一拧。
后来整条胡同再没人敢半夜踹他家门板。
可有些东西比拳头难防——它不破门不入室,只顺着晾衣绳、茶余饭后的牙缝、交换眼神时的眼角皱纹,悄没声地渗进来。
炉膛里煤块裂开一道细缝,噼啪轻响。
他忽然觉得荒诞:那些真刀**挣来的东西,沉进人心里连水花都不见;反倒是阴沟边捡来的石子,一抛就能惊起满树昏鸦。
三大爷的笑声陡然拔高,像钝刀刮着铁锅底。
王永华转身从碗柜深处摸出半瓶白酒。
不是想喝,只是需要个冰凉的器物握在手里。
瓶身凝着水珠,沿着虎口往下淌,让他想起实验室里冷凝管壁上缓慢爬行的液滴——那种精确的、可控的坠落。
而此刻耳边的嘈杂,却像盛夏暴雨前蚁群搬家的躁动,毫无规律可言。
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的脆响。
他抬眼望出去,暮色正从屋檐瓦缝间往下渗,把那些交头接影的人形渐渐晕成灰扑扑的一团。
或许明天该去找李建设一趟?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掐灭了。
那人有他的法子,拳头是拳头,流言是流言,两码事。
酒瓶放回原处时,柜门合页发出悠长的**。
王永华在渐浓的昏暗里站了一会儿,直到隔壁收音机开始播报天气预报。
他听见三大爷们散去的脚步声,拖沓着,意犹未尽似的,鞋底磨过青石板,蹭出沙沙的尾音。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有些东西,已经像铁锈似的,悄无声息地啃进了木头纹理深处。
窗纸背后的人影凝在昏光里,指节抵着木框微微发白。
院里槐树底下蹲着两道影子。
穿灰袄的那个朝东厢房努了努嘴,喉管里压出气音:“贴公示栏那张纸……听说了吧?”
“哪张?”
蓝布衫的捏着烟杆的手顿了顿。
“还能哪张?告发信呗。”
灰袄的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说有人靠着裙带关系往上爬,学校那头已经立案查了。”
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蓝布衫的沉默半晌,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这种事儿……不都心照不宣?”
“心照不宣归心照不宣。”
灰袄的突然凑近,衣料摩擦出窸窣的响动,“可一旦捅到明面上,那就得走流程。
你当那些领导真敢包庇?众目睽睽之下,总得做做样子。”
寒风卷着枯叶扫过青砖地。
东厢房那扇糊着油纸的窗户后,呼吸声渐渐沉了下去。
“你说那告状的……图什么?”
“图个痛快呗。”
灰袄的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兴许是摸准了上头的心思——越是摆在台面上的丑事,越得严办。
这一招狠啊,直接断了后路。”
蓝布衫的忽然笑了,笑声干得像裂开的柴禾:“那小子平时看着挺本分。”
“本分?”
灰袄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咬人的狗不叫。”
两人都没再说话。
暮色像掺了水的墨汁,一寸寸漫过院墙。
直到穿碎花袄的女人拎着搪瓷盆从月洞门进来,盆沿磕在门框上“哐当”
一声响。
“二位叔在这儿唠嗑呢?”
女人把盆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扫过槐树下那两团模糊的影子,“我家棒梗的算术本子又撕坏了,正愁上哪儿找纸糊呢。”
灰袄的含糊应了声,蓝布衫的已经背过身去装烟叶。
女人站了片刻,见没人搭话,便踩着碎步往西厢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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