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里的水晃出来,在砖面上洇出几道深色的痕。
窗后的影子终于动了动。
油纸上映出半张脸的轮廓,睫毛在昏黄的光里颤了颤,像冻僵的蛾子。
他慢慢松开攥着窗框的手,掌心里全是木刺扎出的红印子。
院里的对话还在继续,只是声音压得更低,混在风声里听不真切。
只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调查……停职……活该……”
他退后两步,脊背抵上冰冷的土墙。
墙皮簌簌地往下掉渣,落在肩头像一场无声的雪。
灶台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跳,把满屋子的影子都惊得晃了晃。
原来如此。
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突然绕道而走的邻居,那些贴在公告栏上墨迹未干的纸——全都串起来了。
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穿过流言蜚语织成的网,精准地扎进命门。
他忽然想起去年腊月,李建设把欺负他妹妹的二流子堵在巷子里的那个黄昏。
当时李建设什么也没说,只是折断了对方两根手指,动作干脆得像掰断枯树枝。
后来整个胡同的人都学会了绕着他家走。
有些路,断了就是断了。
有些选择,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蹲下身,从床底拖出那个掉漆的铁皮盒子。
盒盖打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信纸,最上面那张还留着钢笔划破纸面的裂痕。
窗外的议论声忽然高了八度。
“要我说啊——”
灰袄的拉长了调子,“这世道,越是看着老实巴交的,肚子里越藏着坏水!”
蓝布衫的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这次终于灭了。
黑暗像潮水般涌进来,吞没了铁皮盒子,吞没了信纸,吞没了墙上那道佝偻的影子。
只有院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一字一句,锉刀似的磨着夜的骨头。
他坐在黑暗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秦淮茹凑近两步,目光在两位长辈脸上打了个转。”两位叔,是院里有什么新鲜事么?”
那两位对视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事牵扯到秦淮茹的妹妹,还有那个叫王永华的年轻人,里头弯弯绕绕的,实在不好摊开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苦去沾惹是非?于是他们只含糊地笑了笑,将话头轻飘飘拨向别处,聊起天气,聊起菜价。
那刻意绕开的姿态,秦淮茹瞧得真切。
她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一阵闷。
同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偏把她隔在外头,这滋味不好受。
不单是憋闷,更多是疑惑——按往常,这类闲话碎语,他们早该兴致勃勃同她讲了,今日却避之不及。
她暗自琢磨:要么这事与她相干,要么……她自己便是这话头里的角儿。
可近来她安分守己,能有什么短处给人拿去说道?左思右想,依旧理不出个头绪。
***
消息传到老王耳朵里时,他正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活。
锅里热油嗞啦作响,他准备炒两个小菜,同刘老师简单吃个午饭。
今日原是休息,他只打算去学校转一圈,处理些零碎事务——项目刚收尾,并无要紧事,无非是些扫尾的活计,或者寻学生说说话。
那几句话像冰水,猝不及防浇了他一身。
握着锅铲的手僵在半空,一股火气猛地窜上头顶,撞得他眼前发黑,险些没站稳。
刘老师在一旁,脸色也瞬间沉了下去,变得铁青。
容不得旁人这般作践他们的孩子。
更容不得那些阴湿的言语,来玷污他们一家人之间清清白白的关系。
躲在暗处撒播这些的人,心肠里熬的不知是什么坏水。
老王把灶火关了,屋里骤然静下来,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仔细回想,自己为人处世,从未刻意得罪过谁;刘老师性子温和,更谈不上与人结怨;至于永华那孩子,性子闷,话都少,连与人寻常往来都透着生涩,哪会招惹什么是非?
究竟是谁?他攥紧了拳。
这不止是往他们身上泼脏水,这是把永华这些年埋头熬过的夜、流过的汗、一点一滴攒起来的努力,全都扔进泥地里,还要用脚碾上几下。
仿佛那孩子所有咬牙坚持的日子,所有灯下枯坐的时光,全都成了笑话,轻飘飘一句“全靠关系”
便能抹杀干净。
老王胸口堵得慌。
他们相认才几天?
他在实验室泡了半辈子,从没碰上这种荒唐事——像走在平地上突然被泼了一盆滚水,烫得他手足无措。
刘老师也没经历过。
他们那圈子向来简单,人和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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