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自己默念,必须做到无可挑剔,否则连自己这一关都过不去。
他清楚自己骨子里藏着某种苛求完美的倾向,但这种倾向从未成为他的负担。
相反,它像一根无形的鞭子,驱使他将手中的事务打磨得更加精细。
许多人会被这种自我要求压得喘不过气,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协调。
正是这种性格,让他能全神贯注地沉入细节,将能力与效率推向极限。
他对自己有足够的信任,相信那些预设的目标并非遥不可及。
即便面对即将到来的重要仪式,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手指也没有丝毫颤抖。
倒是王永华,从接到任务起就显露出不安。
开场致辞的职责落在肩上,让那个年轻人反复揣摩着每一个用词,生怕自己的表现配不上这份托付。
王永华总是想得太多,这或许与他走过的路有关。
倘若不是这种敏感多思的性子,他恐怕也难以从过往的泥泞中挣扎出来。
那些失去庇护的年月里,冷眼与低语如同细针,早已将他刺得警觉而脆弱。
他明白自己对外界的评判过于在意,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小兽,却很难放松紧绷的脊背。
这与李建设的状态截然不同——一个在自我构建的秩序里安然自处,另一个则始终在与心底的回声搏斗。
当然,王永华也在尝试改变。
至少这一次,他接下了那份需要站在众人面前的差事。
尽管恐惧仍会悄然蔓延,让他不断猜想旁人的目光与可能的议论,但他已经站在了那里。
那些翻涌的忧虑,说到底不过是自己施加给自己的枷锁。
寒风刮过脸颊时,王永华忽然想起多年前某个同样凛冽的午后。
那时他站在荒地里,四周空无一人,只有被风吹得歪斜的野草。
如今会场外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建设正把最后一张椅子摆正。
“你觉得开头该怎么处理?”
王永华转向身旁的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李建设还没回答,另一个身影从灯光边缘走进来。
秦京茹怀里抱着未拆封的横幅,手指冻得有些发红。
王永华看见她这样,眉头立刻皱起来:“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们能搞定。”
“让我帮忙。”
她说话时呵出白气,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多个人总能快些结束。”
其实这场活动与她并无直接关联。
若按身份论,她早就算不上团队里的人。
可看着那些忙碌到深夜的身影,她总觉得该做点什么。
至少让某个总把责任扛在肩上的人,能早些闭上熬红的眼睛。
“放轻松些。”
李建设的手落在王永华肩头,力道不重却稳,“台下坐着的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审判官。
说错几个字,忘掉某句话,谁又会真放在心上呢?”
王永华沉默片刻,从外套内袋抽出几张折痕很深的纸:“稿子我写好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现在腾不出手。”
李建设朝秦京茹的方向偏了偏头,“让她帮你看看?”
这个提议让三个人都停顿了一瞬。
秦京茹先伸出手,纸张边缘擦过她冰凉的指尖:“交给我吧。”
她转身走向室内时,听见身后传来桌椅挪动的摩擦声,还有李建设压低的笑语。
屋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字迹潦草的稿纸上。
虽然只是开场白和几个过渡段落,她却读得很慢,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才落下第一个标记。
窗外风声渐紧。
秦京茹改到第三处时,听见外面有人打了个喷嚏。
她笔尖顿了顿,把原本想删掉的某个比喻又圈了起来——或许保留些笨拙的真实,反而比完美的套话更合适。
改稿这件事她向来做得细致。
从前在印刷厂校对时,老师傅总说她眼神毒,连标点位置不对都能揪出来。
此刻这份专注里却多了些别的东西:她想起多年前那个在寒风里站得笔直的身影,想起他总说“输不起”
,想起他如今依然会在深夜里反复检查每处细节。
铅笔芯突然断了。
秦京茹从抽屉里找出削笔刀,金属摩擦木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改的不是稿子,而是某个从来不肯对自己宽容的人,终于学会接受的那一点点容错空间。
风卷着沙粒砸在脸上,李建设眯起眼睛。
幕布在铁架上疯狂扑打,像要挣脱的活物。
他和王永华扯着麻绳,一圈又一圈地捆紧。
手指被粗糙的纤维磨得发烫。
架空的一楼毫无遮拦,风在这里横冲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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