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邻院那个总蹲在门槛上发呆的男孩,连这片刻也不愿从口袋里掏出来。
日子一天天漏过指缝,等到年关的鞭炮声在巷口炸响,他才惊觉整本册子还是空白的。
于是索性将本子塞进床底,假装从未存在过——这当然行不通。
那种拖延何尝不是种缓慢的折磨呢?像穿着浸透雨水的棉袄行走,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沉。
可有些东西,比单纯的懒惰更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专注力。
就拿那个男孩来说吧。
他家所在的四合院从来不是能安静写字的地方。
母亲总让他搬个小板凳坐在天井**,作业本摊在膝盖上,仿佛这样便算尽了督促之责。
可那院子分明是条流动的河——东屋婶子提着菜篮经过要问句“写到第几页了”
,西厢爷爷晒着太阳忽然哼起梆子戏,谁家夫妻的争执声会从漏风的窗格里飘出来。
孩子的注意力像惊飞的雀,刚落在纸面上,又被一声咳嗽惊走。
他觉得自己被撕成了两半。
左耳灌进邻里间零碎的闲话:张家少了张肉票,李家媳妇的娘家兄弟惹了麻烦。
那些大人的事他听不明白,却像灰尘般落在记忆的褶皱里。
右耳则是母亲断续的催促,像钟摆敲打耳膜。
铅笔在虎口转了一圈又一圈,纸上的字却迟迟不肯生长。
孩童的注意通道本就窄得像针眼,只能容一线光通过。
当四面八方的声响涌来时,那线光便碎了,散成满地晃动的光斑。
这不是咬紧牙关就能对抗的侵扰,也不是靠皱紧眉头就能驱散的雾气。
最好能有一间朝南的屋子,门关上,世界就剩下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可惜没人告诉那位忙碌的母亲这个道理。
当然,环境不过是片土壤。
真正决定草木朝向的,还是种子自己的意愿。
若他真心想要完成,自然会抱着本子躲去后院柴垛后面,而不是任由自己困在人来人往的天井**。
最后那本册子还是空了大半。
交作业那日,他盯着前排女孩整齐的辫梢,手指在裤缝上反复摩挲,仿佛想搓掉掌心里那些溜走的时间。
小雨萱那边的进展倒是异常顺利。
李建设特意嘱咐过周围人,别去打扰那孩子做功课。
冉秋叶推开院门时,正瞧见李建设俯身在小桌旁指点着什么。
她没急着进屋,只站在檐下等了一会儿。
直到那人起身带上门走出来,两人才在暮色渐浓的院子里低声交谈起来。
“接下来开业的事,你打算怎么安排?”
冉秋叶最近才从李建设口中听说科研小组的筹备情况。
虽说开学这几天学校里杂事不断,但她调整了自己的作息节奏后,反而觉得时间宽裕了不少——教案总是放学前就能整理妥当,作业批改也赶在日落前收尾。
现在她连课间的零碎片刻都能攥在手里用上。
他们说话时特意压低了嗓音,里屋窗纸上还映着小姑娘伏案的身影。
话题不知不觉就绕到了那个新成立的小组上。
冉秋叶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她清楚这对李建设和王永华意味着什么:或许是从前那些搁浅的念头终于能沉到实处,又或者是某种蛰伏已久的念想找到了破土的缝隙。
虽然那些念头在他脑海里停留的时间不算太长,但在他这段密集却短暂的学术路途上,确实算得上几簇醒目的标记。
她记得前阵子李建设提过的难处——有些设想以眼下的条件根本铺展不开。
当时她便接了话:“总得先跨出第一步。
停在原地琢磨,永远都是空的。”
这话似乎起了作用。
没过多久,李建设就去找了钱老先生。
没想到对方听完竟格外支持,甚至顺势提出了组建小组的提议。
时机凑巧得像早已候在那里似的。
让这两个人来牵头,确实再合适不过:他们是同届学生里拔尖的,不,或许该说是老先生这些年带过的学生中最突出的那两个——才刚升入大学不久,身上却已透出旁人攒了许久的沉稳劲儿。
钱老与王教授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如此炽烈的专注。
他们确信,这件事交给李建设和王永华去办,不会出错。
于是,所有的担子都落在了那两人肩上。
这关乎几所学校之间的纽带,更关系到一个顶尖研究团队的组建。
李建设并非毫无负担,这一点,冉秋叶看得分明。
她虽不懂那些专业细节,却明白其中的分量。
她只是反复告诉他,不必顾虑太多,尽管向前。
她的信任从不挂在嘴边,却始终落在他每一次沉默的眉间。
检验科外的走廊静得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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