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建设只是笑。
他知道鲜的不是鱼,是这一屋子没有算计的呼吸。
王阿婆给小雨萱擦嘴,布帕角上绣的蓝花已经洗得发白。
秦京茹起身添茶,壶嘴倾泻的水线在灯下亮得像银丝。
都不是一家人。
可鞭炮声再响起时,小雨萱捂住了耳朵往他怀里钻。
李建设的手掌贴住孩子薄薄的背,隔着一层棉布,能摸到下面急促的心跳。
咚,咚,咚。
和远处那些炸裂的声响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忽然明白了过年这件事——从来不是日历上那个红圈,是此刻掌心下真实的温度,是满桌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也没人在意的从容,是笑声撞在墙上不用思量会不会被记下一笔的轻松。
四合院很远。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冉秋叶又给他夹菜,什么也没说。
李建设看着碗里堆起的小山,想起那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们一定也围坐在某张桌边,说着漂亮话,布着漂亮的菜。
他们也会笑,笑纹里藏着尺子量过的弧度。
挺好的。
李建设端起碗。
饭粒在齿间一粒粒碾开,甜的。
他嚼得很慢,仿佛要把这个夜晚的每一丝气味、每一道声响、每一寸光都嚼碎了,咽下去,长成骨头里的钙。
窗外最后一声炮仗炸完,寂静像水一样漫进来。
满桌人都不说话了,只剩碗筷轻碰的脆响。
李建设在这片寂静里坐直身子,忽然觉得——
这样就好。
初五的雪沫子还在檐角挂着,年味却已淡得像隔夜的茶。
李建设站在院门里,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系紧围巾。
他第三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秋叶,再缓两天。”
冉秋叶的手停在门闩上,没回头。
学校教研室要组织青年教师交流,她是打定主意要去的。
屋里炭盆毕剥响了一声,她终于转过来,嘴角弯起一点弧度:“我心里有数。”
李建设往前踏了半步。
青砖地缝里的残雪被他鞋底碾出细碎的响动。
他忽然从后面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热气呵在她耳廓:“我昨晚梦见你咳醒了三次。”
怀里的人僵了一瞬。
这个从来挺直脊梁说话的男人,此刻嗓音里带着某种陌生的绵软。
冉秋叶忽然想笑——不是笑话,是喉头涌起的一股温热的酸胀。
她抬手覆住他交叠在她腰间的手背,掌心贴着他指节凸起的骨节。
“只是讨论会。”
她声音放轻了,像在说给两个人听,“王老师他们都在。
坐在暖房里泡着茶说话,比在家纳鞋底还省力气。”
窗外有邻家孩子甩炮仗的脆响,惊起瓦楞上蹲着的麻雀。
李建设没松手,鼻尖蹭过她鬓角碎发,嗅到淡淡的皂荚味。
他想起年前大夫说的话,那些字眼像冰锥子往心口扎。
可怀里这个人啊,脊梁骨里灌的是铁水,他早该知道的。
“按时吃饭。”
他嘴唇几乎没动,字句从齿缝里漏出来,“食堂的菜要是凉了,就搁炉子上热透。
晌午必须眯一刻钟。
还有——”
他手臂紧了紧,“要是头晕,立刻往教务处打电话,我二十分钟就能到。”
冉秋叶终于笑出声,肩膀在他怀里微微发颤。
她转过身来,捧住他的脸。
晨光从门缝斜切进来,照见他眼底蛛网似的红丝。”你呀。”
拇指蹭过他颧骨,“比我们校长还啰嗦。”
巷子深处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该走了。
她踮脚在他下巴啄了一下,转身拉开门。
冷风卷着昨夜的炮仗红纸屑扑进来,她迈过门槛时顿了顿,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门轴吱呀呀合拢,李建设站在原地,盯着门板上那道旧年贴对联留下的浅印子。
炭盆里的火弱下去了,他蹲下身拿铁钳拨弄,火星子噼啪炸开,溅在手背上,烫出个小小的红点。
他忽然想起这院子刚分到手那年,也是这样的倒春寒。
冉秋叶蹲在井台边洗被单,手指冻得通红,却仰脸冲他笑:“咱们有家了。”
铁钳“哐当”
扔回炭盆边。
他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糊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那个裹着蓝棉袄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子拐角,只剩满地碎雪映着惨白的天光。
学校钟楼应该开始敲晨钟了。
隔了两条街,听不见。
指尖轻轻拂过对方脸颊,冉秋叶的嘴角弯了起来。
“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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