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进了厂子,她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浇铸过。
再沉的担子压到肩上,她也只是抿抿嘴,脊梁骨挺得比量尺还直。
旁人眼里熬人的活儿,到了她这儿全成了值得掰开揉碎琢磨的趣事。
昨日庆功宴的喧闹到底没沾着她的边,胃里一阵阵拧着疼,逼得她在宿舍床上蜷了整日,后来还是去卫生所挂了瓶水。
可这丁点曲折哪拦得住她?天刚透亮,人已经立在王永华门前,脸颊透着股被冷风激出来的红润,呼吸间带着白汽,活像棵雪地里冒出来的青苗。
王永华记得昨夜去探她时,那张脸还苍白着陷在枕头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站了片刻便掩门离开,回去后早早熄了灯。
此刻再见,倒叫他怔了一瞬——恢复得这样快,身子骨确是扎实。
窗外的雪光正盛,白晃晃地泼进屋里。
秦京茹就站在那片刺眼的光晕边缘,轮廓被镀了层毛茸茸的亮边。
她生得是那种干净的好看,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清凌凌的劲儿,像初冬枝头第一茬冰挂,剔透里藏着韧劲。
通身那股子气度也是沉静的,却又在沉静底下透出些明亮的、压不住的东西。
王永华原是垂眼盯着书页的,这时抬了头,目光定在她脸上,一时忘了挪开。
“哑巴了?”
她声音脆生生地切进来,人已经走到桌边,指尖碰了碰摊开的书脊,“还看这个?大年下的。”
她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心里翻起些复杂的滋味。
佩服是有的,可更多的是一股不由分说的恼——哪有这样过年的?准是又打算一个人凑合了。
这念头让她拧起了眉。
“收拾收拾,”
她话里带着不由分说的力道,像是早就拿定了主意,“跟我出门。”
“上哪儿去?”
王永华总算找回了声音。
“问什么问。”
她伸手合上他的书,动作干脆利落,“今儿不许再碰这些。
年总要像个年样,走吧。”
秦京茹的手指扣住王永华手腕时没留半分迟疑。
他踉跄半步,匆忙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厚棉外套——院外正刮着腊月里的刀子风。
门轴吱呀一声被他用脚跟带上,整个人已被那股力道拽向巷子深处。
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邻居抬起眼皮,目光像蛛网般粘在两人交叠的袖口上。
秦淮茹正扫着台阶上的瓜子壳,笤帚顿在半空。
二大爷端着茶缸从窗后探出半张脸,三大爷手里的报纸垂下一角。
那些视线交汇又散开,窃窃的议论像灶膛里蹦出的火星子,烫在冬日的空气里。
谁都瞧明白了,可谁也没出声喊住他们。
她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这座四合院里的每一道目光都长着倒刺,她花了三年才把扎进肉里的刺一根根拔净。
若不是王永华还困在这青砖垒的笼子里,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这条胡同。
至于秦淮茹那边……她抿紧嘴唇。
有些沟壑不是几句话能填平的,就像两棵背向生长的树,根缠在一起,枝叶却朝着相反的天穹挣扎。
总会找到时机的,但不是现在。
此刻她掌心发烫,因为李建设交代的事还没做完。
那位大夫弓着腰捣药时忽然抬头说:“能把他从图纸堆里捞出来的,全院恐怕只剩你了。”
医馆需要人手帮忙准备年夜饭,而她恰好需要一个不回家的理由。
于是她来了,像解开拴马桩的绳索那样攥住他的胳膊。
巷子越走越窄,风里混着熬猪油的焦香。
王永华任由她牵着,目光落在两人若即若离的袖口。
这是第二次——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心里。
原来那些埋在测绘仪与蓝图间的日夜,竟把最寻常的触碰都熬成了生疏。
他们曾心照不宣地将所有话语都锁进项目进度表里,仿佛完成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才能兑换谈论彼此的资格。
现在图纸卷起来了,工具箱上了锁,忽然间掌心相贴的温度变得清晰可辨。
医馆的青灰屋檐从巷口探出一角时,他故意让脚步缓了缓。”我们这是往哪儿去?”
声音里藏着明知故问的笑意。
他想看她会不会回头,会不会松开手,或者会不会像从前那样瞪他一眼——那些被遗忘了太久的、属于两个人的琐碎表情。
秦京茹没打算提前透露目的地——显然是想**之喜。
王永华察觉了这点,便装作毫不知情。
“猜猜我们要去哪儿?”
她拽着他的袖子往医馆方向走。
风刮得紧,寒气贴着衣领往里钻。
可被她握住的那只手却像揣了块炭,从掌心一路烧到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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