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字迹,不是挺稳当的么?”
李昌春的声音从旁侧传来。
老人看着他徒弟眉间拧起的结,那副愁容与平日挥毫时的从容判若两人。
他试探着问了几句,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这不对劲——李昌春思忖着,笔下向来流畅的年轻人,此刻却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手腕。
他忽然明白了,或许不是笔的问题,也不是纸的问题,是这满眼的红,这特定的时节,触动了某些深埋的、不轻易示人的过往。
“日子啊,总是一年一个样。”
李昌春将语气放得平缓,像在李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瞧瞧现在,你身边有我这个老头子,有师妹走动,还有常来的那位小冉姑娘……这光景,难道不算暖和么?”
李建设肩头那看不见的紧绷,似乎随着这句话悄然松开了。
他抬起眼,墨色的眸子里映着窗纸透进的微光。”您说得是,”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清晰,“眼下的日子,确实……很暖和。”
他不再被困于那片记忆的荒原。
此刻环绕着他的,是切实可触的关切,是值得倾注心血的前路,还有那些等待他去点亮的名字与面孔。
生活已然呈现出丰盈的轮廓,只待某些技艺臻至圆满,便可攀上另一重境界。
那点突如其来的阴翳,很快被这认知驱散了。
他重新蘸墨,笔锋流转,将对联一气呵成。
收拾桌案上散乱的用具时,门外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与压低的人语。
左邻右舍的身影陆续挤进了不大的屋子,寒暄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请——都想求一幅他的手笔。
李建设没有推拒,甚至称得上欣然,接过了递来的一张又一张红纸。
他仔细询问各家的偏好,然后凝神,落笔,为每一户写出独一无二的祝祷。
那些墨字立在鲜艳的底色上,骨架匀亭,气韵暗藏。
围观的众人脸上漾开笑意,能得到这样一幅字贴在自家门楣,无疑是件极体面的事。
尤其家中有学子待考的人家,期盼更切——谁不知道呢,眼前这沉静的年轻人,是去年那场轰动考试的魁首。
他的事迹早被传成了某种传奇:一次考遍所有科目,提前离场,最终登顶。
这在历届佼佼者中,也属罕见。
后来报纸上的登载,更让这份羡慕添了佐证。
常有父母以他为范本教导孩童,甚至想探问学习方法,只是怕扰了他清净,才按下念头,转而寻机会与李昌春攀谈,试图从老人口中撬出半点秘诀。
李昌春每逢此时,便捋着胡须,眼里藏着笑,吐出些云山雾罩的话,将追问轻轻挡了回去。
街坊们散去时,天色已近黄昏。
最后那几句叮嘱,在冷风里飘了一会儿,便融进各家各户渐次亮起的灯火中。
他们点着头应了,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零碎的声响。
话是听进去了,可那份重量,大约要等岁月在身上刻下相似的痕迹,才能真正掂量出来。
就像非得亲身在病榻上熬过漫漫长夜,指尖触到冰凉的床沿,才会恍然惊觉,平日里追逐的许多东西,竟比呵出的白气还要缥缈。
李建设收拾着笔墨。
砚台里的残墨已经凝了,他用清水慢慢化开,把一支支毛笔的笔锋理顺、洗净。
红纸裁剩的边角料,他也没扔,拢在了一边。
师傅站在檐下,看着徒弟利落的动作,没说话,只是将刚熬好的浆糊用刷子均匀地抹在对联背面。
一老一少,一个递,一个接,很快,医馆门楣两侧便焕然一新。
那抹鲜艳的红跳进暮色里,过年的气息,便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不再是飘在空中的话,而是实实在在贴在门上的期盼。
这一片巷子里,如今抬眼望去,家家门扉上的字,都出自同一双手。
内容自然是主人家自己琢磨的,求财的,盼安的,望子孙进学的,各不相同。
可那笔墨的筋骨,墨色的浓淡,乃至纸张折叠的痕迹,都带着李建设独有的章法。
他并没费多少工夫,更没耗去多少墨汁,但这份顺手而为的心意,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波纹。
人们私下里说起他,话就多了起来。
不再仅仅是“李大夫那个有出息的徒弟”
,或者“轧钢厂里掌过勺的”
,又或是“那个考了头名的后生”
。
这些名头固然响亮,却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人,清晰,但也冰冷。
如今这层玻璃似乎被这冬日的温情呵融了,他们瞧见的,是一个会为了师傅一句话,就肯在冷风里站上半天,耐心听每家每户唠叨,再一笔一划把那些唠叨变成门上吉言的年轻人。
这份细致与耐性,比任何头衔都更让人觉得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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