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院门。
风卷着地上的碎屑打旋。
李宇安跟在后面,脑子里却还是方才那扇安静的门。
有些东西不见了,有些东西还在,而他自己这条线,依然缠在一片看不清的雾里。
他唯一看不清终局的,竟是自己。
李宇安将脖颈向一侧偏了偏,关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记起昨日从师傅那儿听来的闲话,目光落在何雨柱脸上——那张面孔透着股鲜活的精气神。
他于是开口:“倒是想起一桩事,听说你近来有喜?”
何雨柱整个人顿住了。
他和王红红原本商量妥当,这事先捂着,至少等足三个月再叫旁人知晓。
怎么风就吹到了李宇安耳朵里?何雨柱心里又一次暗暗叹服,这人当真有些门道。
他哪里晓得,李宇安不过是凑巧从师傅的闲聊里捡了片碎语。
“是……都还顺当。”
何雨柱抬手搔了搔后脑,“医院也去瞧过了,说是眼下挺好。
就是得等稳当些再声张,你可千万替我们守着这话。”
李宇安瞧着他,眼里浮起一点笑意:“总是桩大喜事。
按老规矩,是不是该封个红封?”
话里带着三分戏谑。
“使不得,使不得。”
何雨柱连连摆手,“等娃儿满月,你来喝杯酒便是顶好的了。
到时务必赏光。”
“成。”
“我得赶着洗漱去了,厂里还等着上工。
你们且忙着——是寻王永华么?他就在那头,要不我替你喊一声?”
“不必,方才见过了,他让我在此候着。
等他拾掇利索,我们便走。
你也快去吧。”
话音才落,拐角处便转出个人影。
王永华挎着个布包,伸手拉了下李宇安的袖口,两人一前一后迈开了步子。
冷风贴着巷子墙根钻过来。
李宇安与王永华并肩走着,身上还是那件旧皮袄,厚实的毛领抵着下颌。
入了冬的四九城,空气里总凝着一层看不见的霜,每呼出一口气,眼前便腾起一团白雾,转眼又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离年关不远了。
沿途几户人家的门板上,已见红纸黑字贴得齐整。
李宇安看着,心里盘算:医馆门前也该换副新对子。
自己动笔写上一副,墨迹浓淡,笔锋走势,总比外头买的合意。
就这么定了。
他缩了缩脖子,将手往袖筒深处揣了揣,继续朝前走。
王永华在一旁沉默着,只听得见两人踩过冻土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干而脆。
寒风像细针一样扎透棉衣。
李建设缩着脖子,把冻僵的手更深地埋进衣兜,脚步却未放缓。
身旁的王永华同样沉默,只听见两人急促的脚步声敲打着结霜的路面。
项目占据了他大部分心神,但还没到吞噬一切的地步——他始终记得师傅早年的话:弦绷得太紧会断,人得留着喘息的缝隙,才能看清方向。
这道理或许真是从那些晨起舒展筋骨的练习里悟出来的,让他学会了留意身体的信号,也让他忍不住去提醒身边那些埋头苦干的人,比如此刻并肩疾行的这位。
校门轮廓在灰白晨雾中显现时,他们同时看见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秦京茹蹲在石阶旁,背包滑落肩头,整个人微微发着抖。
李建设和王永华几乎同时冲上前。
询问从呵出的白气里逸出,得到的回答是旧疾——膝盖遇冷便刺痛难忍,从宿舍挪到这儿短短一段路,已耗尽了力气。
“回去歇着吧。”
李建设劝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秦京茹摇头,唇色发白却语气坚决:“第二天……不能让人看笑话。”
话音未落,王永华忽然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蹲下,手臂一揽,便将那个颤抖的身子稳稳背了起来,转身迈进了校门。
李建设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跟上。
冷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空荡的台阶。
秦京茹感到身体骤然悬空,视野颠倒旋转。
她短促地吸了口气,膝盖的刺痛让她无法用力。”放我下来……真不用这样。”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手臂虚虚地搭在那人肩头,挣扎的幅度小得可以忽略。
寒气渗进骨髓,四肢沉得使不上劲,若真用力扭动,只怕两人都要跌进冻硬的路面。
于是她不再动了,任由自己伏在那片宽阔的背脊上。
王永华迈开步子朝前走。
背上的人很轻,像一捆被霜打蔫的芦苇。
他感觉到那具身体起初僵硬,随后慢慢松懈,最后彻底倚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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