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春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几颗星子从云隙间漏出来,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这个角度看不见那棵梧桐,只能望见住院部窗户里一格一格亮着的灯光,有些窗后还有人影晃动。
“好。”
他终于说,声音很轻,落进夜色里几乎听不见。
李建设推来自行车时,李昌春已经坐上了后座。
少年蹬动踏板,车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风迎面吹来,带着街边食摊炸油条的焦香。
李昌春一只手扶着车座下的弹簧,另一只手按着腿上的包袱。
布料下硬物的轮廓硌着掌心——那是他带进医院的搪瓷缸,缸底还留着茶垢的深褐色纹路。
路灯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长、缩短、交错又分开。
经过十字路口时,红灯的光映在李昌春脸上,那片刻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绿灯亮了,车流重新开始移动。
李建设感觉到后背传来轻微的重量——师傅将额头抵在了他肩胛骨之间,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
医馆的招牌在巷口出现时,马华加快了脚步。
木匾上“春和堂”
三个字在夜色里只剩模糊的轮廓,门板上贴着的营业时间告示边角已经卷起。
李昌春下车时踉跄了一下,李建设立刻扶住他的胳膊。
那只手臂比记忆中细了许多,隔着布料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钥匙**锁孔,铜簧弹开的咔哒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中药柜的气味涌出来——甘草的甜、黄连的苦、李皮的辛,还有岁月积下的尘味。
李昌春站在门槛内,没有开灯。
月光从临街的窗格漏进来,在地上切出菱形的光斑。
他走到诊桌前,手指拂过桌面。
木纹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但指尖记得每一道沟壑的走向。
二楼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拉亮电灯的声响。
昏黄的光从楼梯口漫下来,照亮了墙上那幅经络图。
图纸边角已经泛黄,人体轮廓的墨线也有些晕开了。
“被褥晒过了。”
马华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带着空旷房间的回音。
李建设站在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
当归的气味扑出来,干燥而浓郁。
他听见身后师傅缓慢上楼的脚步声,一级,停一停,又一级。
那些台阶一共十**,他数过很多次。
小时候总觉得爬不完,现在听起来,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水壶在灶上烧开时,李昌春已经坐在了二楼的藤椅里。
窗外是邻居家的屋顶,黑瓦连绵像静止的波浪。
更远处有电视机的光在一扇窗户里明明灭灭,断续传来戏曲的唱腔。
他端起李建设递来的茶杯,热气蒸腾着模糊了眼镜片。
茶汤在杯里晃出细小的涟漪,映出天花板上那盏灯的光晕。
少年蹲下身,解开地上的蓝布包袱。
病号服叠在最上面,棉布洗得发白,领口还缝着医院的编号标签。
他把衣服放到一边,下面露出几本边缘卷起的医书,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还有那只有茶垢的搪瓷缸。
东西很少,收拾起来不过几分钟。
李昌春看着少年整理的动作,茶杯在掌心慢慢转动。
热气渐渐散了,茶温降到刚好可以入口的程度。
他喝了一口,滋味有些淡,应该是马华怕影响睡眠,特意少放了茶叶。
“下周,”
他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该进一批新的艾绒了。”
李建设抬起头。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少年眼睛里映着两点亮光。”好,”
他说,“我记下了。”
楼下传来挂钟报时的声响,铜锤敲了九下。
余音在楼梯间盘旋上升,渐渐消散在梁木之间。
巷子里有自行车铃铛响过,然后是渐远的车轮声。
这个夜晚和无数个夜晚没有什么不同,除了——李昌春想——除了窗外的梧桐换成了黑瓦的屋顶,除了消毒水的气味被药香取代,除了死亡这个念头暂时退到了视野的边缘,像远处那盏明明灭灭的电视光,还在,但不必时刻盯着看了。
他放下茶杯,陶瓷底碰在木茶几上发出轻响。”睡吧。”
他说。
李建设站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
师傅已经闭上了眼睛,藤椅轻轻摇晃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月光移到了墙上,照亮经络图上心脏的位置。
那个墨画的小小器官,在昏黄光晕里安静地搏动着。
李建设整理着那些零散物件。
师傅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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