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沿,目光垂向窗外灰白的天。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还黏在衣领上,挥之不去。
“您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停下手,又确认一次。
手指抚过一只旧木匣的边缘——那是师傅用了半辈子的针盒,榫卯处已磨得发亮。
老人摇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只是闷。
四面的墙看久了,人也会发锈。”
李建设将叠好的布包轻轻放进藤箱。
他记得医嘱:静养两周,避免劳神。
可师傅眼底那层薄薄的阴翳,比任何化验单上的数字更让他悬心。
“先回医馆住几天吧。”
他尽量让语气松快些,“小雨萱昨天还念叨,说等师公回来教她认草药。”
箱扣咔嗒一声合拢。
窗外有鸟掠过,翅膀划开凝滞的空气。
师傅忽然开口:“人躺久了,会忘记怎么走路。”
这话说得轻,却沉甸甸坠在两人之间。
李建设动作顿了顿。
他想起实验室里那些等待观测的数据,想起导师反复强调的截止日期。
时间像细沙,从指缝里漏得飞快。
“我傍晚尽量早回。”
他最终只说,“马华在馆里,您有什么就吩咐他。”
老人没应声,只伸手摸了摸藤箱粗糙的提手。
那上面有经年累月握出来的凹陷,像另一种年轮。
车驶离医院时,后视镜里白色的楼宇逐渐缩小。
师傅靠在座椅里,闭着眼,仿佛在辨认掠过耳畔的风声。
李建设握紧方向盘,想起某个失眠的深夜——李昌春曾坐在同样的黑暗里,说过类似的话。
生命是件易碎品。
而他们都在学习如何捧着它行走。
医馆的门楣出现在巷口。
檐角那只铜铃还在,风来时发出倦怠的轻响。
李建设停稳车,绕到另一侧搀扶。
师傅的脚落在青石板上,很慢,但一步是一步。
推门进去,药柜的沉香扑面而来。
马华从里间探出身,手里还攥着半截甘草。
“师公!”
脆生生的呼唤撞进寂静。
小雨萱从柜台后钻出来,辫梢上系的红绳一跳一跳。
老人终于笑了。
那笑容很浅,像初春冰面上第一道裂痕。
李建设站在门边,看着一老一小挨在一起的身影。
藤箱搁在脚边,里面装着换洗衣物、病历、还有那只沉甸甸的木针盒。
他忽然希望时间能在此处多停留片刻。
哪怕只是片刻。
李建设觉得马华总追着自己问东问西不是办法。
若是能让他立刻得到答案就好了。
可眼下这年月,消息传得慢,不像他记忆里的那个时代——手指一动,照片一拍,千里之外的人便能解惑。
虽说那样少了些清静,到底方便。
他只得每日回去替徒弟梳理疑难。
并非不耐烦。
只是放学归来,骨头缝里都透着倦,有时只想倒头就睡。
但马华是他收的,担子自然得扛。
等李昌春回医馆便好了。
那时马华随时都能找到人问。
李建设盘算得周全,却架不住师父固执。
老人仍想往外走。
“马华要问,随时来找我就是。”
李昌春声音温和,却不容反驳。
“在屋里闷久了,就想在附近转转。
小雨萱跟着,有事让她跑腿报信。
这样总行?”
话说到这份上,李建设只能点头。
但他反复叮嘱:身上若有一丝不对劲,立刻告诉马华或自己。
千万别再出门。
风从四合院的檐角溜过,卷起几片碎瓦上的灰。
王永华搬进来不过几日,手脚却已勤快起来。
他瞧见李建设那间屋子墙皮斑驳,窗棂松动,便抽空修补了一番。
李建设得知后,连声道谢。
夸得王永华耳根发热,连连摆手说应当的——租金收得那样少,他反而过意不去。
院里几个邻居揣着手站在远处看。
嘴里嘀嘀咕咕,倒不说坏话,只是谁也不上前搭把手。
王永华独自攀上高高的木梯,又要递工具又要扶材料,动作不免吃力。
若有人托一把,或许会轻省许多。
房顶的瓦片松动了,需要有人搭把手。
王永华踩着**第三次晃了晃,手肘蹭过翘起的檐角,青灰簌簌落进衣领。
底下看热闹的邻居抄着手,声音顺着风飘上来——
“租客替房东修屋子?图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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