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华住进四合院那天,只提了个半旧的布包袱。
几件叠得齐整的衣裳,几本书,便是全部家当。
李建设接过那包袱时掂了掂,轻得让人心里发空。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门,脚步声惊动了檐下打盹的麻雀。
门轴吱呀响过第二声时,几扇木窗陆续推开了缝。
“哪儿来的生面孔?”
西厢有人探出半张脸。
李建设侧身挡了挡,声音提得不高不低:“我同学,来借住些日子。”
被挡在身后的青年适时欠了欠身,袖口沾着些洗不掉的蓝墨渍。
院里静了片刻,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像雨前蚂蚁搬家的动静。
“也是B大念书的?”
有人从鼻子里哼出半口气,“瞧着可没李建设那股劲头。”
“文绉绉的,风大点儿都能刮跑喽。”
“你管人家瘦不瘦?总比某些人浑身上下就嘴硬强。”
哄笑声里,王永华只是垂着眼看青砖缝里钻出的草芽。
李建设余光扫过他微弓的肩背,掌心有些发潮——这副模样落在院里那些老油条眼里,简直像肥羊自己走进了狼窝。
转念又想,这人十天里有九天半泡在实验室,回了屋也是关门就睡,应当惹不出什么麻烦。
真要有什么事……李建设拇指无意识地蹭过裤缝,那也得先问过他同不同意。
议论声还在砖墙之间撞来撞去。
“怪了,年纪轻轻怎么往外跑?”
“许是家里待不住。”
“租金哪儿来的?该不会……”
话尾故意拖长了,引得好几道目光黏在李建设后背上。
他忽然转身,视线不偏不倚撞上说话那人:“管好自家灶台的火,别总盯着别人锅里的粥。”
声音不高,却让檐下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
众人讪讪缩回头,窗缝一扇接一扇合拢。
最后关窗的那位嘴里还嘟囔:“看见没?沾不得。
许大茂那事儿才过去多久……”
余音散在穿堂风里。
李建设推开了东厢房的门,霉味混着旧木头的暖意扑面而来。
王永华把包袱搁在炕沿,忽然极轻地说了句:“给你添麻烦了。”
“实验室钥匙带了吗?”
李建设岔开话头,手指拂过窗台积的薄灰,“这屋子久没人住,晚上可能有耗子。”
“带了。”
青年从怀里摸出串铜钥匙,金属碰出冷清的响,“耗子不怕,我们实验室那窝白鼠更闹腾。”
暮色就在这时漫过窗纸,一寸寸吞掉屋里的光。
院外传来谁家炒菜的油爆声,葱蒜的焦香混着煤烟味飘进来。
李建设退到门槛边,阴影把他的身形拉得又直又长。
“锁好门。”
他最后丢下这么一句,脚步声碾着青砖远去了。
王永华站在渐渐浓稠的黑暗里,听见隔壁传来哗啦啦的洗米声,听见远处胡同里卖糖葫芦的吆喝,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沉进这片陌生的嘈杂。
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炕席,忽然想起实验室那个总也修不好的恒温箱——指示灯总在深夜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固执的心跳。
而现在,他需要习惯另一种声音。
梁老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
他想起昨天与钱教授的那番交谈。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选课的事。”
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缓,“你们自己挑。”
名单被推到桌子的另一端。
纸张边缘微微卷曲。
李建设先接了过去。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课程名称——机械原理、植物分类学、声乐基础、古代汉语……每一个词都像一扇紧闭的门。
王永华站在他身侧。
呼吸声很轻。
“必须选吗?”
王永华问。
“建议。”
梁老纠正道,“但建议里带着期望。”
窗外有鸟飞过。
影子掠过纸面。
“我不明白。”
王永华的声音压低了些,“我的时间应该全部用在实验室里。
那些公式还没算完,数据也……”
“正因为你总在实验室。”
梁老打断他,“才需要走出去看看。”
李建设的手指停在“古典文学导读”
那一行。
他想起小时候偷看父亲藏书的日子。
油墨的味道。
纸页脆响。
“可以选任何课?”
他确认道。
“任何。”
梁老点头,“只要教室容得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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