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大的眼睛里。
她有时觉得自己像拧紧发条的钟,嘀嗒嘀嗒,走到天黑才算停。
李建设转过身,手里多了块抹布。
他擦着桌沿溅上的油点,动作慢而仔细。
水槽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混着他忽然响起的声音:“这段日子,累么?”
冉秋叶抬起眼睛。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他半边脸在阴影里,另外半边被照得清晰——眼角有极细的纹路,是常年眯着眼看灶火还是看药方留下的,她分不清。
“孩子们乖,”
她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就是课多。
大家都一样,有人比我更累。”
抹布停在桌角。
李建设直起身,隔着氤氲未散的热气看她。
厨房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蒙蒙的雾,外面街灯的晕光渗进来,给一切都罩上毛茸茸的边。
静默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慢慢洇开。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冉秋叶看见他袖口沾着的一点辣椒籽,看见他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热水杯在她手里持续散发着温度,那股暖意顺着手臂爬上来,爬到颈侧,爬到耳后。
收音机的声音远了。
巷子里传来小雨萱隐约的笑,和马华无奈的嘟囔。
但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此刻屋里只有水槽最后一声滴答,和他靠近时带起的、极细微的风。
钟摆的轨迹在虚空里重复画圆。
他看见她的肩胛骨在衬衫下绷成弓弦。
“停不下来。”
她的声音坠进暮色里,像碎掉的瓷片,“连轴转……像嵌在发条上的零件。”
李建设从走廊阴影中走近时,没有发出脚步声。
他的掌心贴上她后背的瞬间,冉秋叶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仿佛被温热的电流劈开脊椎。
那双手压下来的重量很沉,沉得像把多年积攒的力气都熔成了铁水,缓缓浇铸进她僵硬的骨骼缝隙。
她已经连续十七天在教研室熬到凌晨。
李建设的实验室则飘着永不散去的化学试剂气味。
两个人在各自的轨道上狂奔,偶尔在厨房擦肩时,连眼神都来不及交换。
可她的梦还亮着。
梦里总站着讲台,粉笔灰像雪落在少年们的肩头。
她想把那些公式与诗句种进年轻的土壤里,看它们长出另一片森林。
这份念想撑着她吞咽下所有疲倦,甚至让她在奔忙中尝出某种灼热的甜。
而现在,李建设的体温正透过衣料渗进来。
那不是安慰,更像一种推力——稳当、沉默,如同堤坝抵住洪流的脊背。
她忽然觉得可以喘口气了。
转身时,她的额头蹭过他的下颌。
四目相接的刹那,黄昏的光正从西窗斜切而入。
他眼底的深潭映出她晃动的轮廓,而她清亮的瞳孔里,那个男人正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辨认某种易碎的倒影。
李建设感到自己的手臂忽然失去了实感,像两根悬浮的枯木。
只有她后颈传来的脉搏在掌心跳动,一下,又一下。
这个姿势像一句未出口的邀约。
至少她是这样读懂的。
于是冉秋叶踮起脚,将干燥的唇贴了上去。
他立刻收紧了环绕的弧度。
走廊尽头那扇门合拢的闷响吞没了所有声音。
等他们再走出来,月亮已经爬上东墙。
妹妹和马华还没从市集回来,院子里只有夜风拨弄着晾衣绳上的空衣架。
两人腿脚都发软,迈步时像踩在棉絮上,却仍扣紧十指,一步一步量过青砖的缝隙。
影子在脚下拖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最后又慢慢融进同一片黑暗里。
暮色渐沉时,窗外的光晕染开一片模糊的灰蓝。
李雨的视线落在冉秋叶的手上,那手指微微蜷着,指甲边缘泛着贝壳似的淡光。
她的脸颊透出暖色,像是被傍晚余温浸透的绢帛,从耳根一路漫到颏尖。
隔日清晨,街道还蒙着薄雾。
李雨和马华照旧送小雨萱往学校去。
女孩的书包在肩上一颠一颠,脚步声清脆地敲着石板路。
到了校门,马华转身往医馆方向走,李雨则独自折回实验室。
窗外的日影慢慢爬过桌角。
等他再抬头,天色已染上昏黄。
李雨收拾了台面上的器具,洗了手,往学校去接放学的雨萱。
“今天不急回家。”
他牵起女孩的手,声音放轻了些,“我们去看看师父。”
确实有段日子没去了。
虽然马华提过几次,说师父近来恢复得平稳,可李雨心里总悬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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