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的腥气混着植物特有的青涩味道,在空气里淡淡地散开。
冉秋叶看着那盆仙人掌,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她伸手替小雨萱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李建设移开目光,提着箱子继续往前走。
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咕噜”
声,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
那声音一路响到大门外,响进逐渐深浓的夜色里,直到被街市上零星亮起的灯火吞没。
医馆在前方等着他们。
马华应该已经熬好了药,空气里会弥漫着当归和黄芪混合的苦香。
师傅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窗台上那盆薄荷也该浇水了。
而身后这扇缓缓合拢的门,会在他们离开后,重新沉入它自己的寂静里。
直到下一次被推开,被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填满。
李建设没有回头。
他握紧了行李箱的把手,感受着皮革纹理抵在掌心的触感。
小雨萱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冉秋叶的指尖。
三个人就这样在渐暗的天色里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错、重叠,又分开。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轮子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敲打出断续的节奏。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一下,两下。
夜,真的要来了。
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和课本练习册,很快就收拾停当。
李建设提起那几个捆扎结实的布包,分量很轻。
临出门前,女孩又折回屋里,紧紧抱住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枯瘦的手臂环住孩子单薄的肩背,谁也没先松手。
“我会常来的,”
女孩的声音闷在老人衣襟里,“一定来冉姐姐这儿看您。”
老人粗糙的手掌抚过她的头发。”好,好……糖罐子永远给你留着,最甜的那几颗,谁也不给。”
这话让女孩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冉秋叶和李建设静立门边,望着这一老一少叠在一起的身影。
暮色从门框斜斜切进来,给两人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李建设喉结动了动,移开视线。
他想起自己老家灶台边总坐着搓麻线的祖母,指甲缝里藏着洗不掉的艾草颜色;冉秋叶则别过脸,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她记忆里也有这样一双总是先剥开花生壳、把最饱满的仁儿推过来的手。
终于,女孩退开两步,又回头望了望。
老人倚着门框,举起的手臂像段被风吹动的枯枝,一直举着,直到巷子拐弯处再也看不见那小小的身影。
李建设一手各提两个包裹,步子很稳。
前面,冉秋叶牵着女孩的手。
两人不知说到什么,忽然一齐笑起来,脚步也跟着变得雀跃,牵在一起的手晃啊晃的,在青石板路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她们走得那样轻快,甚至忘了回头看一眼。
他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着。
布包的重量对他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早年练功打下的底子,让这种程度的负重更像一种舒展筋骨的闲适。
目光落在前方那两个跳跃的背影上——高的那个偶尔会配合着矮的那个,也轻轻跳一下,发梢在夕阳里扬起又落下。
一种极陌生的暖意,毫无预兆地漫上胸口。
不是烈酒烧喉的灼热,倒像连日阴晦后推窗撞见的第一缕光,不刺眼,只妥帖地敷在皮肤上,连心底最皱的角落都被熨得微微发烫。
是了,就是这种恰如其分的温度。
医馆的轮廓出现在巷子尽头时,天已擦黑。
学徒马华早早闩了前门,后院里飘出饭菜的暖香。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李建设还是听见了。
他正把最后一片牛肉码进盘里,刀刃悬在半空。
厨房的窗子透进黄昏前那种浑浊的光,照得瓷盘边缘泛着冷白色。
他没想到这个时间会有人来——更没想到来的不止一个。
冉秋叶牵着小雨萱站在门口,鞋底还沾着院里的湿泥。
小女孩的辫子松了一边,几缕头发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
“锅里只下了两人份的米。”
李建设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
他放下刀,水槽里响起金属碰撞的脆响。”你们该捎个话。”
“临时决定的。”
冉秋叶把拎着的布包搁在墙角木凳上,布角散开,露出里面叠得不太整齐的衣裳。”孩子说想过来看看。”
李建设没接话。
他转身打开碗柜,取出两只空碗,又顿了顿,再添一只。
瓷碗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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