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这时候才真正漫过来,照在每个人脸上,却暖不起来。
不知谁先啐了一口,唾沫星子砸在青苔上。
“够绝的。”
二大爷终于把手从锁上拿开,掌心留下两道深红的印子。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喉咙里滚了滚,却没发出声音。
只是那眼神,慢慢沉了下去,像井水结了层薄冰。
院墙外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又不是咱们害他进去的。”
“嘘……别嚷。”
“怕什么?他自己做的事,还怕人提么?错了就认,天经地义。
咱们有什么可躲闪的?”
“舌头底下压死人,你不懂?咱们是不计较,旁人呢?唾沫星子也能淹了人。”
“他回乡下老家了?”
“听说是。
家里有地,兄弟也多,回去出力正合适。
那地方,或许更衬他。”
“总该道个别……”
“还摆席送行不成?哪来那么多情分。”
“罢了。
不提了,该上工了。”
声音渐渐散在风里。
话头递到贾家这边时,秦淮茹正倚着门框。
许大茂走了——这消息落进耳朵里,她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更让她嘴角微微扯动的是,那人走前,竟一次也没来寻过秦京茹。
算他知趣。
她转身回屋,从箱底摸出个布包,解开,里头躺着几件黄澄澄白晃晃的首饰。
那是先前从妹妹手里接过来的。
她捏了捏冰凉的金属,重新包好,朝隔壁屋子走去。
贪财归贪财,妹妹的东西她还不至于昧下。
何况,这何尝不是一笔买卖?妹子将来若有好归宿,她这做姐姐的,脸上不也有光?
门轴吱呀一响。
秦京茹坐在炕沿,目光直直地投向门口。
看见秦淮茹手里那团熟悉的布包,她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下去。
不必再问,什么都清楚了。
他走了。
悄无声息,像一滴水蒸干在日头底下。
走之前,他甚至没想过要来看她一眼。
没有只言片语,他们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被他随手抛在尘土里。
连路边碍事的石子都不如——石子至少会被人踢上一脚,而她,连被踢开的资格都没有。
被恨,或许还有分量。
被彻底无视,却像一脚踩空,坠进无声无息的窟窿里。
秦京茹脖颈有些僵硬地转向窗户,眼神空茫茫的,映不进半点光。
秦淮茹走近,布包落在桌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响。
她瞥了一眼妹妹石雕般的侧影,懒得开口,旋身便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屋里静下来。
秦京茹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冰凉坚硬的圆环。
她猛地攥紧,镯子的棱角硌进掌心,生疼。
喉咙里终于冲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呜咽,随即化为破碎的痛哭。
实验室的灯光亮得刺眼,将两个伏案的身影长长投在墙上。
李建设扔下笔,后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污渍。
王永华则绕着实验台踱步,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金属仪器表面,留下一道模糊的雾痕。
构思卡在某个关节,寸步难行。
书本上的字句此刻都成了散落的积木,拼不出他们想要的形状。
没有灵感的时候,他们便在这方寸之地游荡。
李建设起身,走到一排玻璃器皿前,挨个拿起来,对着光看,又放下。
王永华停在一台嗡嗡低鸣的设备旁,手掌贴上去,感受那细微持续的震颤。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化学试剂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寂静中,只有仪器偶尔的滴答声,和两人焦灼的呼吸。
实验室的门在身后合拢时,李建设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空气凝滞,带着金属与李旧木材混合的气味。
这间屋子是钱老特意寻来的,不大,窗户开得高,光线斜切进来落在水泥地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通风不好,待久了,衬衫后背会洇出深色的汗迹。
王永华已经回到靠墙的那张实验台前。
他的背影挺直,手指正摆弄着几件仪器,动作轻而准。
屋里只有他们两人——这是约定俗成的局面。
钱老当初把这间屋子拨给他们时说过,做实验需要安静,也需要较劲。
于是他们便在这里较劲,谁也不肯先收拾东西离开。
那种沉默的较劲像一根绷紧的弦,催着两个人的手和脑快些、再准些。
汗从额角滑到下颌,李建设没抬手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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