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松开手,跑过去又回头挥了挥。
红绳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很淡的弧。
“回吧。”
冉秋叶轻声说。
李建设点点头,转身时听见上课铃远远传来,惊起了巷口槐树上的麻雀。
晨光刚漫过屋檐,小雨萱的书包带子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理顺了。
“头一回进学堂,心里头扑腾吗?”
女孩仰起脸,睫毛在熹微里颤了颤:“扑腾得厉害。
可哥哥在这儿,我又踏实了。”
那只手在她发顶停了片刻,转向身旁的女子简短致意。
三人便汇入巷口潮水般的人流里。
街面早已被声浪填满。
攥着孩童小手的父母、踮脚张望的老人、在腋下夹着崭新文具盒的少年,所有声响与色彩都朝着青砖校门涌动,仿佛一道缓慢黏稠的河。
李建设护着两人挪到石阶前,看她们的身影被门洞吞没,自己却像礁石般卡在了人潮**。
他索性不动了,任由喧哗从肩头冲刷过去,直到闸门似的校门合拢,街面忽然松垮下来,他才从缝隙间侧身钻出。
药铺里飘着黄芪与当归交缠的气味。
马华正将一叠泛黄的账册在柜台上摊开,指尖沿着墨迹逐行游走,不时拈起算珠轻响两声。
另一侧,戥子与铜盘间堆着些零散药材,他正低声核对着什么,眉间蹙起细纹。
“清点亏空?”
李建设拂去袖口沾的尘,走近柜台。
“得心里有数,往后补货才不慌。”
马华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倒不是真要讨债。”
两人不再说话。
算盘声与纸张翻动的窸窣填满了晨间的寂静。
角落里的药柜已被重新固定,漆色未干处泛着淡淡的光,地面还留着水渍擦拭后的深色痕迹——这里已看不出半月前的狼藉。
马华忽然搁下笔,从抽屉摸出一本黄历,指腹在纸页间摩挲片刻:“黄道吉日……要么今朝,要么就得再等七日。”
李建设望向门外渐渐苏醒的街巷。
早点摊的蒸汽正袅袅升起,邻家妇人泼出一盆清水,在石板路上溅开细碎的光。”就今天吧。”
他说。
门板被卸下的声音惊起了檐下麻雀。
那块沉木招牌重新挂上门楣时,路过卖菜的老汉眯眼瞧了瞧,挎着篮子折返回来。
“李大夫坐诊不?”
“今儿是我。”
马华将看诊的脉枕摆正。
老汉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马华脸上打了个转,又飘向里间整理药材的身影。
李建设恰巧抱着一摞药屉走出,对上老汉迟疑的视线,只微微颔首:“这位马先生,医术是极稳的。”
消息像滴入油锅的水珠,噼啪炸开。
先是挎着胳膊喊疼的汉子,接着是咳嗽声断续的老妪,后来连巷尾总说心口发闷的裁缝也捱了过来。
不到半个时辰,候诊的长凳已坐满了人,低语与轻咳在药香里浮沉。
有人伸颈往内堂张望,有人反复摩挲着号签——他们熟悉的那个身影今日始终立在药柜前,只偶尔抬眼,目光掠过马华按在病人腕间的三指,又垂下去继续称量他的茯苓与白芍。
他领来一个年轻人,说是新收的**。
“往后寻常病症,尽可让他先瞧。”
他声音平稳,“若有拿不准的,再来寻我。
遇上极罕见的症候,自然也该直接找我。”
众人听了,各自思量:自己不过是头疼脑热的小毛病,算不得稀奇。
于是便依言让那叫马华的年轻人试手。
马华头一日坐诊,格外仔细。
问得慢,听得细,指尖按在腕上总要停得久些。
不过一天光景,来瞧病的人离去时脸上都带着宽慰。
李建设偶尔在旁提点一两句,话不多,却总落在关节处。
马华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堵住的河道,忽然通了。
从前他也拼命读过书——李老先生珍藏的那些医典,纸页泛黄,字句端正得近乎威严。
老先生曾说,这些书寻常不轻易示人。
马华昼夜地啃,字字句句却像硬石子哽在喉头,吞不下也化不开。
可经李建设三言两语一拨,那些僵死的字竟自己活了过来,脉络分明地连成了片。
医道这东西,原本是熬年岁的行当。
多少人须发白了,方敢说略懂一二。
见过的病人、翻烂的旧书、尝过的百草,都得在岁月里慢慢发酵,才能酿出那一点通透。
像李建设这般年纪便有此修为的,实在少见。
起初谁都不信这年轻人能有多大本事,直到让他搭过脉、开过方——指尖一落便知深浅,药笺一挥直指要害。
几服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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