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码齐——当归挨着黄芪,决明子不能和相思豆混放。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只有锤子敲击窗框的闷响,抹布拧水时的滴答声,竹帚扫过砖面的沙沙声。
偶尔有风吹过,新装的玻璃窗会轻微震颤,映出院子里移动的两个影子。
许大茂钉完最后一颗固定钉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退后两步检查窗框——严丝合缝,玻璃透亮得像是根本不存在。
他转身想说什么,却看见李建设正蹲在药柜前,借着最后的天光核对标签。
“有些抽屉我分不清。”
许大茂走过去。
“所以得我在。”
李建设头也没抬,手指划过标签上的小字,“你看,这两味药晒干后颜色几乎一样,但一个性温一个性寒。”
他抽出两个抽屉并排摆着,“左边治风寒,右边降肝火——用反了会出人命。”
许大茂蹲下来仔细看。
在渐暗的光线下,那些晒干的根茎确实难以区分。
他们就这样一个报药名,一个找位置,把剩下的抽屉全部归位。
等最后一格推回柜中,屋里已经完全黑了。
李建设点亮油灯,暖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晃了晃。
“明天……”
许大茂开口。
“明天我要去学校。”
李建设吹灭火柴,“剩下的后天再说。”
许大茂点点头,看着灯影里那人平静的侧脸。
他想说些什么,比如道歉,比如解释那天为什么失控,但最终只是伸手拎起空了的工具箱。”那我先走。”
“门带上就行。”
脚步声穿过院子,木门吱呀一声合拢。
李建设又检查了一遍药柜的锁扣,这才吹熄油灯。
黑暗里,新装的玻璃窗泛着微弱的街灯光,像一面面安静的镜子。
窗框最后一块木屑落下时,日头已经斜过屋檐。
许大茂抹了把额角的汗,转身便往屋里走——那堆散落的药材还摊在阴影里。
李建设喊住他,指了指墙角那几件沾着泥灰的工具。
茶是粗陶壶沏的,热气在暮色里缠成缕。
许大茂接过杯子时手指有些僵,只浅浅抿了两口便搁下。
李建设瞧见他肩背绷得笔直,忽然意识到这是头一回两人对坐着,中间只隔一张掉漆的木桌。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起身,鞋底蹭过青砖缝里新生的草芽。
身后传来吞咽的响动,急促的,带着某种卸下重负的松快。
药材的气味在推门时扑上来,浓烈里混着酒液的酸涩。
许大茂蹲下身,用旧布巾一遍遍擦拭着地板;李建设则俯身拨弄那些散落的根茎——被药酒浸透的已经泛出暗褐色,指尖一捻就渗出黏腻。
“晾干还能泡脚。”
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分类是件耗神的活儿。
许大茂只管按干湿分开堆,李建设便就着渐暗的天光辨认形状:当归的断面有云纹,黄芪的皮色泛黄白。
碎屑从竹筛孔眼漏下去,簌簌地落进陶盆底。
抽屉拉开又合上,木轴发出细长的吱呀声。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听见药材摩擦的沙沙响,偶尔夹杂一声沉重的呼吸。
最后一片当归归进格子里时,窗外已透出蟹青色的夜。
许大茂在门槛边顿了顿脚,身影很快融进巷子深处的暗处。
李建设反手掩上门,背脊贴上床板时,骨头缝里泛出细密的酸。
明天……
他盯着梁上那道李年的裂痕想。
炉子该添炭了,后院的井绳也得换一截。
可这些念头只打了个转,就被实验室玻璃器皿的冷光压下去——王永华或许不在,但那些等待标记的培养皿不会等人。
他翻了个身,听见自己胸腔里呼出的气,长长地,散进满是药香的黑暗里。
李建设推开实验室的门时,晨光正斜斜地切过窗台。
王永华的身影已经伏在实验台前,仪器发出低微的嗡鸣。
“我以为我会是第一个。”
李建设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响起。
那人抬起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在家也是闲着,”
王永华手里的镊子没有停下,“不如过来看看这些数据。”
“你该不会……昨晚又没离开这儿?”
对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
李建设走到自己的位置,指尖拂过冰凉的台面。
他总是这样,王永华。
实验室的每一寸空气都认识他的呼吸,那些电路和公式才是他真正的血脉。
李建设想起自己原本打算早些过来,赶一赶落下的进度,现在看来,需要追赶的人恐怕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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