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得摔了茶壶。
现在他明白了,那摊没收拾的碎瓷碴子,原来在这儿等着他。
李昌春的拐杖又敲了下地面。”赔完钱,滚回家。”
老人这话是对两个人说的,“再让我看见你们动手——”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比什么狠话都清楚。
许大茂签完字,逃也似的往外蹭。
经过门框时,肩膀撞在木头上发出闷响。
李建设没动。
他等着师傅下一句话。
“医药费,从你下月工钱里扣。”
李昌春转身往门外走,步子比来时更沉,“今晚把《千金方》抄三遍。
抄不完,别睡。”
门外天色已经暗透,街灯次第亮起,在潮湿的砖地上投出团团昏黄的光晕。
李建设跟着那道佝偻的背影,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混在拐杖的叩击声里,像某种不成调的 节拍。
派出所在身后渐渐远去,玻璃门内的灯光缩成模糊的方块。
民警大概又在整理卷宗了,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仿佛还能隐约听见。
李建设摸了摸肘弯,那片皮肤还在隐隐发烫。
李昌春赶到时,派出所里正乱着。
他喘着气站定,目光扫过角落——许大茂缩在那儿,脸上还挂着伤。
旁边穿制服的年轻人按着额头,一副疲于应付的模样。
“老人家,先缓缓。”
民警递来一杯温水。
李昌春没接,只盯着许大茂。
那小子别开脸,手指抠着裤缝。
“你伤着没?”
李昌春声音发沉。
许大茂摇头,喉咙里挤出一句含糊的“没事”
。
穿制服的年轻人走过来,低声解释原委。
每说一句,李昌春的指节就绷紧一分。
医馆——那两个字砸进耳里时,他忽然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原来是他。
那些总在暗处窥伺的眼睛,那些压不住的酸意,他都知道。
可没想到会伸向那间屋子,那些药柜,那些他耗了半生才垒起的方寸天地。
李建设那孩子……是替他疼了吧。
一股滚烫的东西猛地冲上头顶。
李昌春抓起靠在墙边的木杖,手臂刚扬起,胸口却骤然一缩——
像有只手攥住了心脏,狠狠一拧。
他晃了晃,整个人向下坠去。
地板冰凉的温度透过裤子渗上来。
模糊的视线里,有人影扑近,焦急的喊声隔着一层水似的听不真切。
李建设的脸凑到眼前,嘴唇开合,他却只看见一片煞白。
身子被架起来,颠簸着往外挪。
风刮过耳廓,街景在余光里糊成流动的色块。
他伏在徒弟背上,能感觉到那副年轻肩膀的颤抖,一下,又一下,跑得又快又慌。
“师傅……”
声音贴着后背传来,带着颤。
李昌春想应,却张不开嘴。
黑暗从四周漫上来,只剩颠簸的节奏还在持续——
朝着医院的方向,一步不敢停。
而派出所里,许大茂被带进里间时回头望了一眼。
门外早已空荡荡。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时,李建设的视线已经模糊。
他几乎是拖着那个沉重的身体撞进急诊大厅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救人……请看看我 师傅!”
导诊台后的白影立刻弹了起来。
护士只瞥了一眼被搀扶着的老人发青的脸色与蜷缩的姿态,转身便冲向走廊深处。
杂乱的脚步声中,穿白大褂的人影从不同方向汇聚过来。
轮床的滚轮碾过地砖,发出急促的嗡鸣,载着那个失去意识的身体滑向走廊尽头。
门合拢的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背脊贴上冰凉的瓷砖墙壁,李建设顺着墙面滑坐下去。
膝盖抵住胸口,额头顶在攥紧的拳头上。
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反着冷光的地面。
有只手落在他肩上,按了按。
他听见民警说了些什么,声音隔着一层水膜般听不真切。
他只是摇头,喉咙里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那么多日夜背诵的方剂、辨认的脉络、钻研的病理,此刻全都成了散落一地的碎纸,拼 不起眼前这一道紧闭的门。
他守在这里,像个被抽空力气的影子,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胸腔里堵着滚烫的硬块,那是对可能失去的恐惧——这世上寥寥无几的、将他从尘埃里 捡起、给予他温度的人,正在门的另一侧与什么搏斗。
他输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门轴转动的声音刺破凝滞的空气。
“家属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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