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二年八月将尽的时候,两个消息几乎同时送到了杭州别院。
第一个消息是一支从昆明出发的马帮带来的。马帮的领头人是影枢的老面孔,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姓石,旁人都叫他石三。
他带着二十匹滇马,每匹马背上驮着两只沉甸甸的木箱,箱子上打着墨衡亲手封的火漆。从昆明到杭州,四千多里路,石三带着马帮走了整整四十天。
过黔道时遇上塌方,绕了远路;过洞庭时遭遇风浪,沉了一艘货船,他亲自跳下水,将落水的木箱一只一只捞上来。四十天后抵达杭州别院时,石三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但他从马背上卸下那些木箱时,手上的力道依然稳得像一把钳子。
徐破虏带着亲卫将木箱抬进别院后院的库房。周景昭闻讯赶来时,石三正蹲在库房门口,用牙齿咬着绷带的一头,右手将松脱的绷带重新扎紧。他看见周景昭,立刻站起,用尚能活动的右手行了军礼。
“殿下,墨主事让属下带一句话。”
“说。”
“‘此弩可破罡气。’”石三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像在转述一句不容有失的口令。
周景昭走进库房。徐破虏撬开了第一只木箱。箱盖掀开的那一刻,徐破虏的手停在了半空——木箱中整整齐齐码着十具弩机。那不是寻常的连弩。
寻常连弩,弩臂为木制,弩机为铜制,力道不过三石。而这批弩机的弩臂,呈一种前所未见的层叠结构——外层是经过反复锻打的钢片,内层是坚韧的拓木,钢与木之间以一种极细密的鱼鳔胶黏合,再用铜钉铆死。
弩机本身也比寻常连弩大了整整一圈,望山上的刻度精密得如同圭表,弩弦不是寻常的牛筋麻绳,而是一种泛着暗沉光泽的绞合丝弦,弦身上每隔一段便有一个极细的铜箍加固。
徐破虏将一具弩机从箱中取出,入手极沉。他是用弩的行家,只掂了一掂,脸色便变了。
“殿下,这弩的力道……不下八石。”
八石。寻常军用强弩,不过五石。五石弩可破重甲。八石弩,已接近床弩的力道,却做成了单兵手持的尺寸。
周景昭从徐破虏手中接过弩机,手指抚过弩臂上那片钢与木的层叠结构。他忽然想起在南中时,墨衡有一次指着滇池边的层岩对他说过一句话——“王爷,你看这片石头,一层软一层硬,叠在一起,几万年也没断。”墨衡从层岩里悟出了钢木复合弩臂的法子。这个法子,他想了好几年,直到今日才变成实物。
周景昭将弩机放回箱中,目光落在第二只被撬开的木箱上。那只箱子里装的不是弩机,是弩矢。矢比寻常弩矢短,通体精铁打制,矢尖不是寻常的三棱形,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四棱尖锥——每一棱都磨出极细的锯齿状倒刺,矢尖处淬着一层幽幽的蓝光。
“矢尖淬了什么?”
石三答道:“墨主事从滇西一种树蛙的皮脂中提炼出的毒素。见血封喉,对宗师境的护体罡气……亦有穿透之效。”
周景昭将一支弩矢拿起来,对着库房天窗透进来的光。矢尖那层幽幽的蓝光在日光下微微流转,像毒蛇瞳孔里最后一丝寒意。他忽然想起青崖子说过的一句话——“武者的罡气,是气,不是铁。气有缝隙,缝隙之间,便是毒能进去的地方。”墨衡找到了那个缝隙。
“这批弩,造了多少?”
“弩机五十具,弩矢三千支。墨主事说,南中工司的匠人还在日夜赶制,年底前可再造五十具。”
周景昭将弩矢放回箱中,对徐破虏道:“从亲卫中挑选五十人,专练此弩。练成之前,不得走漏消息。”徐破虏抱拳应下。
第二个消息是李光从琉球派快船送来的。
信使是个精瘦的年轻水兵,被徐破虏领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腥味。他单膝跪下,从贴身的油布包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信封上打着南中水师的鱼形火漆,封口处钤着李光的私章。
周景昭拆开信。李光的字写得不好,一笔一划却极用力,像用刀刻在竹简上。
“都督李光叩禀殿下:
铁甲舰编队已建成。首批四艘,舰名‘镇海’‘定波’‘伏波’‘宁海’。长三十八丈,阔八丈二尺,三桅,双层甲板,船底包铁,船首设撞角。每舰配发贡炮二十四门,床弩十六具,舰员二百二十人。已在交州龙编港外完成三次试航,航速、转向、抗浪均优于现有所有战船。
四舰现泊于交州,候殿下令。
另,段破晓的靖海司探得倭岛东溟山城外海礁石密布,大舰难近。靖海司正在寻找可绕行或登陆的水道。一有进展,即刻来报。
李光拜上
隆裕三十二年七月廿九”
周景昭将信折好,递给谢长歌。谢长歌接过,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极高兴时才有的动作。
“王爷,墨衡的弩,李光的舰。一个破罡气,一个渡沧海。暗朝的人若知道这两样东西都已齐备,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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