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靠山屯的冬天真正到了最冷的时候。早晨起来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手按上去冰得刺骨,哈一口气上去白雾立刻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又冻成薄冰。院子里泼出去的水瞬间就冻住了,踩上去滑溜溜的,人走在上面得弓着腰扶着墙。地里的庄稼早就收干净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茬子在冻硬了的土地上一排一排地立着,被霜雪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像一排排缩着肩膀站在寒风里的士兵。
三嫂的预产期是腊月中旬,这事儿屯子里早就传遍了。刘婶隔三差五就端着一碗红糖水过来探望,说些“头胎要小心”“别冷着”“多喝热水”之类的话。王晓娟这些天把加工坊的活计往后推了推,白天经常过来看看三嫂的情况,有时候帮忙做顿饭,有时候坐下来陪着说说话,跟屁虫跟在继业脚后跟后面跑,被三哥拦在院门口不让进来,说“太闹腾了,别吵着翠花”。
三哥这半个月把家里的柴火劈得堆满了半面院墙,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根一根摞得像城墙一样。他每天巡完山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灶台边烧水,把三嫂的暖水袋灌得满满的,搁在被窝里焐着。夜里他睡在外屋的炕上,每隔一个时辰就起来一次,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缝往里看一眼,确认三嫂还在睡着,才又回去躺下。
腊月十六的凌晨,三嫂发动了。
天还黑着,月亮挂在二道岭的树梢上,把雪地照得白茫茫的。三哥被三嫂的呻吟声惊醒,从外屋炕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跑进里屋:“翠花?咋了?”
三嫂侧躺在炕上,双手捂着肚子,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振河,我肚子疼……一阵一阵的……”
三哥的心猛地揪紧了,手忙脚乱地披上棉袄就往杨振庄家跑。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杨振庄和王晓娟都还没睡,王晓娟正在灯下记账,听见三哥喊“嫂子!翠花要生了!”立刻撂下笔,从炕柜里翻出一卷干净的布和一把剪刀塞进布袋里,披上棉袄就跟着三哥跑了出去。
杨振庄站在院子里看着王晓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转身进灶房烧了一大锅热水,又翻出家里备着的红糖和鸡蛋装进一个篮子里,提着往三哥家走去。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三嫂压抑的呻吟声,还有王晓娟低低安慰的声音:“翠花,别怕,使劲,快了……”
杨振庄没有进屋,把热水和红糖鸡蛋搁在灶房门口,蹲在院墙根底下的雪地里等着。雪地被月光照得亮堂堂的,他蹲在那儿,棉袄领子立着,双手揣在袖筒里,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又一团的雾,被夜风吹散了又聚拢起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整个屯子都沉在冬夜深沉的寂静里。
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又尖又亮,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出去很远。杨振庄从墙根下站起来,蹲麻了的腿活动了两下,走到灶房门口,听见王晓娟在里面说:“是个闺女!六斤八两,哭声亮堂着呢!”
三哥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又慌又急:“翠花!翠花你咋样?”
“我没事……”三嫂的声音又轻又哑,“孩子呢……给我看看……”
王晓娟把用干净布裹好的婴儿放进三嫂怀里,三嫂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她咧着嘴在笑,又哭又笑的,声音断断续续:“振河……你看看……你闺女……”
三哥蹲在炕沿边,看着媳妇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睛还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皮肤粉红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他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悬了好一会儿,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指尖在婴儿脸上方微微发抖着,不敢落下去。
“你摸一下,没事。”三嫂说。
三哥这才慢慢把手放下去,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婴儿的小拳头。那小小的拳头比他拇指大不了多少,温热温热的,皮肤软得像刚揉好的面团。婴儿的小手指动了动,碰到了他的指尖,又缩回去了。三哥的手指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猛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动作又快又笨,像怕被人看见了似的。
“翠花,”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这是咱闺女。”
三嫂躺在炕上,脸上还带着汗水和泪痕,可笑得比三哥任何时候见过的都好看:“你给她起个名吧。”
三哥蹲在炕沿边,又看了看那个小婴儿,又抬头看了看杨振庄家的方向——杨振庄还蹲在灶房门口没有进来,可他透过灶房的门缝能看见杨振庄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的。三哥想了想,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对里面的杨振庄说:“老四,你给孩子起个名吧。”
杨振庄正在拨弄灶膛里的柴火,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我起?”
“你起。”三哥站在门口,背对着灶膛的光,脸在暗影里看不太清,可声音清清楚楚的,“你是她叔,你起的名字她一辈子的福气。”
杨振庄把火钳搁下,想了想:“叫杨树苗吧。像树一样活,立得住,长得高,风吹不倒。”
三哥站在门口,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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