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野狼沟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帐篷顶上沙沙地响,像谁在筛着一把细盐。到了天亮的时候雪势大了起来,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飘飘扬扬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把整个山谷都裹进了一层厚实柔软的白。老林子里的每根树枝上都托着积雪,有的被压得弯下腰来,偶尔抖落一团白,砸在地面上发出闷闷的扑声。溪水还没有冻实,在白雪覆盖的河床中间倔强地流着,发出细碎的哗哗声,像一条黑色丝带嵌在白色绸缎的正中央。
猎队的冬季大围定在了腊月初三。
杨振庄昨天就把人召集齐了,在合作社院子里把冬天的围猎计划交代了一遍——野狼沟深处的北沟那片老林子里,前些日子巡山发现了三头大公野猪的脚印,每头都在三百斤上下,獠牙又长又粗,是那种在山里横行霸道多年的老猪。独眼龙说过,这种野猪性子烈,但肉质紧实油厚,要是能一举打下来,够猎队吃一整个冬天的肉,还能腌一部分留着开春卖。
黑旋风和小尾巴今儿个都跟来了。黑旋风经过大半年的训练,已经是条成熟的猎狗了,脊背宽阔,四肢粗壮,毛色黑亮亮的,走在雪地里像一道移动的暗影。小尾巴也长大了不少,虽然比黑旋风小了一圈,可腿脚灵活,跑起来像一阵小旋风,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细密的小脚印。两只狗走在队伍最前面,鼻子贴着雪面嗅着,尾巴竖得直直的,精神头十足。
继业今儿个也请了假跟着进山。他穿着王晓娟新缝的一件厚棉袄,里面还套了件毛衣,把自己裹得圆滚滚的,像一只穿厚了衣服的企鹅。星点蹲在他的右臂上,琥珀色的眼睛扫视着白茫茫的雪野,每一根羽毛都收得紧紧的,像是也在为今天的围猎做着准备。
猎队八个人加上两条狗和一只鹰,浩浩荡荡地踩着没脚踝的积雪往北沟方向走去。雪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被寒冷干燥的空气压缩成脆脆的碎裂声,每一步踩下去都像在碾碎一层薄冰。赵老蔫走在队伍最前面,黄菠萝木棍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个均匀的圆坑,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像在用脚步丈量着雪地的深浅。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赵老蔫停下来,蹲在一棵老柞树底下,用手扒开表层的浮雪,露出底下冻硬了的泥土和几个碗口大的蹄印。他用手量了量蹄印的长度和宽度,又用手指探了探蹄印边缘的硬度。
“大公猪,三百斤往上,昨晚来过这儿。”赵老蔫站起来,把浮雪重新盖回去,“往北走了,顺着那条兽道过去的,应该就在北沟那片灌木丛里窝着。”
杨振庄蹲过来看了看蹄印,然后站起来朝北沟的方向望了一眼。北沟的地形他熟,三面是陡坡,一面是缓坡开口,跟独眼龙当初教他们的枪围地形几乎一模一样,是个天然的好猎场。
“老蔫叔、王建国,你们俩从东边坡顶绕过去。”杨振庄开始分派,“铁柱和我从西边包,三哥带着狗从正面赶。继业——”他看了一眼继业,“你跟着老蔫叔上坡顶,带着星点在上面看着,别乱跑。”
继业把星点往臂上抬了抬:“爹,星点能不能帮忙?”
杨振庄看了他一眼:“怎么帮?”
“星点在坡顶上飞,野猪看见鹰在天上转圈,就不敢往那边跑了。”继业仰头看着他爹,“老蔫爷爷说的,鹰在天上是活旗。”
赵老蔫在旁边抽了一口烟,把烟袋锅从嘴上拿下来:“这小子说得对。鹰在天上盘旋,牲口看见了会慌,不敢往那个方向跑。让星点飞起来,从北边兜着,把野猪往枪围中间赶。”
杨振庄想了想:“行,你带着星点上去,别让它飞太远,看住了。”
众人分头行动。赵老蔫带着继业从东边的缓坡往上爬,坡上的雪厚,踩一脚陷进去没到小腿肚,继业爬得气喘吁吁的,可抱着星点的手稳稳当当的,没有把鹰摔了。他爬到坡顶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汗,棉袄领子湿了一圈,可他顾不上擦,把星点从臂上放出去:“星点,飞,往北边飞。”
星点张开翅膀从继业臂上腾空而起,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划出一道暗金色的弧线。它越飞越高,翅膀在雪地的反光中泛着沉静的金属光泽,开始在高空里盘旋,一圈、两圈、三圈,圈子越转越大,像一面金色的旗帜在北沟的上空飘着。
北沟底部的灌木丛里开始有了动静。赵老蔫蹲在坡顶,手搭在眼皮上往下看,看见灌木丛里的积雪在微微颤动,有黑色的脊背在枯枝之间时隐时现。三头野猪被鹰的盘旋惊动了,开始焦躁地在灌木丛里转圈,带头的是一头脊背宽阔的大公猪,獠牙从嘴角两侧伸出半尺多长,在雪地里泛着暗黄色的冷光。
杨振庄和王建国从两侧包抄到位了。东边的坡顶上赵老蔫和继业已经就位,西边的坡顶上杨振庄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指向坳底。王建国在中间的位置半蹲着,枪托抵着肩窝。三哥带着黑旋风和小尾巴从正面开口处慢慢往里赶,两条狗低声吠着,不紧不慢地把野猪从灌木丛里往坳底中央驱赶。
三头野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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