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靠山屯的春天进入了最好的时节。
野狼沟的山坡上开满了野杜鹃,粉紫色的花朵一丛一丛的,像谁把一匹巨大的花布铺在了整个山面上。溪边的柳絮开始飘了,白蒙蒙的一层,在风里飞着,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带走,落在草叶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连林子里的鸟都多了起来,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鸟儿在树冠间跳来跳去,啁啾声此起彼伏的,把整个山谷填得满满当当。
独眼龙在猎队里住了十天了。这十天里,他教会了猎队枪围的阵型,教会了三哥装弹和瞄准,教会了杨振庄怎么看脚印分辨野猪的大小公母,教会了继业用套索绑活扣。他话不多,可每一句都顶用,像钉子一样钉在听的人脑子里,拔不出来。
今儿个夜里,营地里的火堆烧得格外旺。
白天的巡山收获不小,猎队在东边那片老柞树林里又发现了一群野猪的踪迹,独眼龙在地上画了半天的图,安排好了明天的围猎计划。三哥练枪练到了天黑,手指头被枪栓夹了一下,肿了一个指节,可他没吭声,用冷水冲了冲继续练。继业把跟屁虫喂饱了,又遛了一圈五只狗崽,抱着黑旋风蹲在火堆边等着听故事。
火堆里的柞木柴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火星子蹿起来老高,在夜风里闪了闪就灭了。独眼龙坐在火堆边的倒木上,左眼被火光映得亮亮的,右眼的黑布眼罩在火光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暗沉。他手里端着一搪瓷缸子热水,没有喝,就那么端着,让热气扑在脸上。
继业蹲在火堆边上,盯着他那块黑布眼罩看了一会儿,终于憋不住问了一句:“常爷爷,你那只眼睛咋瞎的?”
火堆周围安静了一瞬。赵老蔫抽旱烟的动作停了一下,王建国手里的柴火也搁了下来,三哥的枪栓声也停了,所有人都看向独眼龙。独眼龙没有马上答话,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用左手慢慢把眼罩摘了下来。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右眼那块凹陷的、皮肤皱缩的眼窝照得清清楚楚。那块旧疤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像一条被烧焦了的树根嵌在皮肉里,周围的皮肤颜色比脸其他部分浅一些,像一块补丁缝在不匹配的布料上。眼窝深陷下去,眼皮合拢着,边缘的皮肤皱成细密的纹路,像一片被揉皱又展平的旧纸。
独眼龙用手掌摸了摸那块凹陷的眼窝,语气平平淡淡的:“这眼珠子,是让黑瞎子拍的。”
继业缩了一下脖子:“黑瞎子?”
“黑瞎子,就是熊。”独眼龙把眼罩重新扣回眼睛上,“我二十七岁那年,带着猎队进老林子赶山。那年的冬天雪特别大,林子里的东西都被雪盖住了,牲口难找。我们转了大半个月没开张,火药用掉了大半,干粮也不多了。”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后来在一条沟里发现了黑瞎子的脚印,大得很,比我手掌还宽。我知道黑瞎子不好惹,可猎队的人快断粮了,不干不行。”
火光在他的独眼里跳动着,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时深时浅。他说话的语气没有太大起伏,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我带人沿着脚印摸过去,在那条沟的尽头找到了它。好大一头,站起来比人高出一大截,毛色黑亮亮的,胸口有一块白色的月牙斑。它在啃一棵老松树的树皮,背对着我们。”
他停了一下,把搪瓷缸子放在脚边:“我让猎队的人散开,准备从三个方向合围。我蹲在最前面,离它大约三十步远,刚把枪端起来,那畜生忽然转过身来了。它听见了动静——我后来想了想,是我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声音不大,可那畜生的耳朵好使得很。”
“它转过身来的时候,我正好抬头瞄它的耳根,跟它打了个照面。”独眼龙的声音沉了一些,“它看见了我,站起来,拍了一下前面的地面,那一下拍得地面都震了一下。我赶紧扣扳机——可枪没响。火药受潮了。那几天一直在下雪,我装弹的时候没把枪膛封紧,火药进了潮气。”
火堆里爆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灰烬里。继业攥着黑旋风的毛,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独眼龙。
“那黑瞎子朝我冲过来了。”独眼龙把手抬起来比划了一下,“我扔了枪,拔出猎刀想挡,可来不及了。它一巴掌扇过来——就这么快,唰的一下——我往旁边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它的爪子从我右脸上划过去。我当时觉得半边脸像是被火燎了一样,热辣辣的,然后眼前一红,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手指在自己右眼眼罩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等我知道疼的时候,已经倒在地上了。猎队的人冲上来开枪把黑瞎子赶跑了,把我抬下山。在山脚下的卫生院里躺了七天,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右眼已经没了。”
“后来呢?”继业小声问。
“后来?”独眼龙把搪瓷缸子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后来我在家躺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我想过很多回——要是那天没进那条沟就好了,要是火药没受潮就好了,要是躲得快一点就好了。可事情出了就是出了,想再多也没用。”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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