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后我下炕了,找了根棍子拄着,站在院子里试着走路。一开始走不稳,看东西只有一只眼,东西的距离总是估不准,走路会撞到门框。我练了一个多月才重新能走稳。”他顿了顿,“然后我又拿起了枪。”
火堆边的人都没说话。赵老蔫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烟灰在鞋底磕了磕;王建国低着头拨弄手里的柴火棍;三哥蹲在独眼龙旁边,攥着枪的手握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一只眼看东西,打猎确实不方便。”独眼龙继续说,“距离估不准,深浅看不明。可我打了一辈子的猎,山里的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少了一只眼,耳朵比从前更灵了——林子里有什么动静,什么方向,多远,听声就能判断。少了一只眼,枪法反倒更准了,因为注意力全在了左眼里,盯着准星的时候不会被多余的东西分神。”
他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搁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火堆边的所有人,那只独眼在火光里亮得像一颗烧红了的炭:“可我还进山,我还打猎,我还活到现在。猎人不丢了一只眼,丢不了胆。”
继业蹲在地上,把这句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用铅笔头歪歪扭扭地写了一段话——“猎人丢了一只眼,丢不了胆。常爷爷说的。”他在底下画了一只独眼,大大的,圆的,用铅笔涂得黑黑的,四周画了几道放射状的短线,像是那只眼睛在放光。
火堆里的柴火烧得更旺了,火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帐篷和树干上,拉得长长的、晃动着。独眼龙蹲回倒木上,重新把搪瓷缸子端起来,热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又放下去。
赵老蔫把烟袋锅重新点上,吧嗒抽了一口,青烟从鼻孔里冒出来:“老常,你丢了那只眼之后,又进山打了多少年猎?”
独眼龙想了想:“二十多年吧。后来年纪大了,腿脚不太跟得上了,就退下来给林场当顾问,帮着带带新猎手。”
赵老蔫把烟袋锅在倒木上磕了磕:“你那只眼,值了。”
独眼龙没有说话,端起搪瓷缸子把里面凉了的水喝完,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草屑和灰:“明天还要进山,早点睡吧。”
他转身往自己的窝棚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本子上画画的继业:“小子,那句话记下来了?”
继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记下来了。”
独眼龙没有再说话,转身钻进了窝棚,布帘子垂下来,挡住了里面的灯光。火堆边的众人也陆续散了,王建国打着哈欠进了帐篷,赵老蔫把烟袋锅在鞋底磕干净也回了窝棚,三哥坐在火堆边,把那根被枪栓夹肿了的手指头搁在膝盖上,看着火苗发了一会儿呆。
继业还蹲在火堆边,把本子上那句话又描了一遍,描完了合上本子,抱着黑旋风站起来。跟屁虫从棚子里探出脑袋来,哼唧了一声,继业走过去蹲在栅栏边摸了摸它的脑袋:“跟屁虫,常爷爷说猎人丢了一只眼丢不了胆,你以后也要当个胆大的猪,知道不?”
跟屁虫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指头,打了个哈欠,露出几颗小乳牙,又缩回干草上继续睡了。继业站起来,抱着黑旋风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火堆——火还在烧着,独眼龙窝棚的布帘子安安静静地垂着,帘子后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像是还没睡。
继业把黑旋风抱进屋里,放在炕上,自己也爬了上去。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把独眼龙今天讲的那个故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从黑瞎子的脚印到受潮的火药到那一巴掌扇过来,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木头上的纹路一样清晰。他把那句话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猎人丢了一只眼,丢不了胆。”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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